
作者|唐飞
乔纳森・诺兰的科幻巨作《西部世界》中,荒漠小镇昼夜轮回,剧情日复一日循环,人造机器人接待员的记忆被不断清除和重置。这似乎是对人类文明及智能时代的深刻隐喻。
回溯至2026年——现实生活中人形机器人的“量产元年”。
今年三月三十号,智元机器人联合创始人彭志辉宣布公司已生产下线第1万台通用具身机器人远征A3。他说:“从第一千台到第五千台用了十一个月的时间,而从五千台到一万台则仅耗时不到四个月。”
同一时期,宇树科技公布了2025年的销售数据——实际交付人形机器人的数量超过了五千五百台,量产下线的数量超过六千五百台。优必选则发布财报显示全尺寸人形机器人全年销量为一千零七十九台,该项业务收入暴增了二十二倍。
这些令人瞩目的数字背后隐藏着一个不可忽视的问题:斯坦福大学《2026 AI 指数报告》指出,在完成真实家庭中的上千项家务任务时,人形机器人的成功率仅有12.4%,而在模拟环境中这一比例却高达89.4%。这表明在实验室环境与实际生活场景之间存在显著的能力差距。
对于今年很多厂商达到万台的生产目标,瑞银证券中国工业行业分析师王斐丽认为,人形机器人商业化的转折点可能尚未到来。
近日,台积电董事长兼CEO魏哲家在参观中国大陆某工厂时评价“这些跳来跳去的机器人只是好看而已”,这番话引发了广泛讨论,并直接触及了当前机器人行业的一个核心问题——表演能力和实用能力是两码事。前者更易吸引关注,后者则需要更高的技术水平。
在2026年这个春天里,人形机器人的热度空前高涨,尤其是在过去的四个月内表现尤为明显。

从融资方面看,今年一季度国内人形机器人全产业链的融资事件超过了100起,单笔最高金额达到了25亿元人民币;同时有超过十家具身智能公司宣布了上市计划。除了已经上市的企业外,乐聚机器人和云深处也已进入上市辅导阶段。
从生产角度看,多家头部企业正努力实现万台产量的目标。例如宇树科技预计在年内达成一至两万台的出货量;优必选则设定了超过万台产能的目标;而云深处也有意向达到万台级的销量。
这种热度不仅仅体现在宏观数据上,更直接反映在个别企业的业绩增长中。“人形机器人第一股”优必选去年全年收入首次突破20亿元人民币大关,并且其核心业务——全尺寸具身智能人形机器人的销售额从3560万元飙升至8.21亿元。
宇树科技的年报显示,公司2025年度营业收入达17.08亿元,同比增长了335.36%,净利润则增加了六倍多。智元机器人在过去一年半的时间里实现了量产能力的快速提升,从第一千台到第五千台用了十一个月,而达到一万台仅耗时四个月。

2025年人形机器人的产业发展完成了从“零基础”到“初步规模”的跨越,主要驱动力是技术进步。预计在新的一年里,行业将突破关键拐点,朝着规模化迈进,核心任务转向量产落地与商业化的加速发展。
尽管资本市场和生产数据显示出了强劲势头,但这是否意味着人形机器人商业化已经成熟尚待观察。目前来看,真正的挑战在于能否实现大规模的商业化部署以及如何提高经济效益。

业内专家指出,要跨越从概念验证到创造商业价值之间的巨大鸿沟,企业必须建立四大关键体系:无围栏操作的安全性、持续运行的能力、灵巧度的巨大提升和成本的有效降低。这些是当前人形机器人产业实现快速商业化的核心要素之一。
在实践中,如宇树科技这样的人形机器人的生产商,从第一代产品到后续改进型,在售价与生产成本方面都有显著下降的趋势。然而,要真正达到工业化应用的标准,还需要进一步解决能耗、负载能力和操作精度等问题。
中国科学院的专家认为,当前人形机器人进入工厂面临的主要挑战是能量消耗问题以及有限的工作能力,这些问题限制了其在高要求工业场景中的广泛应用。
对于未来的展望,虽然2026年可以被称作“量产元年”,但能否实现盈利还有待时间的检验。正如智元机器CTO彭志辉所言:“判断人形机器人是否真正走出Demo阶段,关键在于它们能否在真实场景中稳定执行复杂任务,并且具备良好的经济效益。”

因此,在追求技术进步的同时,也需要保持一定的谨慎态度,同时对行业未来充满期待。
万台量产,确实是人形机器人迈向规模化的重要一步,但这更多是供给侧的跃进,而非需求侧的扩张。
瑞银证券中国工业行业分析师王斐丽指出,当前大量出货并未真正进入工业或商业场景,而是流向科研机构、数据采集中心、文娱表演等“非工作型”用途,而非作为可以稳定工作的生产工具。
万联证券高端装备行业分析师李晨崴认为,从应用落地节奏来看,人形机器人将遵循工业制造实训到B端场景扩展,再到家庭普及的递进路径。工业场景由于结构化程度高、经济性突出将成为最先落地的领域,随着技术成熟和成本下探,商用服务、特种作业等B段场景将逐步扩展。最终,在AI算力与硬件性能全面提升后,家庭服务等C端市场有望迎来爆发式增长。
但是从多家企业公布的数据来看,面向B端的商业化路径仍不成熟。

图注:宇树科技招股书
宇树科技招股书披露,宇树人形机器人的应用领域均划分成了三类,分别是科研教育、商业消费、行业应用。2025年1-9月,科研教育相关应用占比超七成,而真正的行业应用只占9%左右。
今年2月28日,宇树科技创始人王兴兴在公开披露过宇树机器人“打工模式”进展,主要是在汽车工厂中装配零件,一是较单一任务,如果训练得好可以达到百分之百的成功率;二是较复杂长序列的任务——往往涉及10+、20+动作,“成功率还不是特别高,尤其是任务中涉及一些小零件的情况下”。
2025年,优必选累计拿下人形机器人订单近14亿元,但梳理订单可以发现,其采购方多为地方政府主导的具身智能数据采集与测试中心。这类采购的核心目的并非让机器人进入生产线,而是用于采集真实场景数据、建设示范基地及承接产业政策。换言之,机器人在这些场景中的主要任务是“被训练”,而非“去工作”。

机器人“打工”级别的行业应用之所以进展缓慢,主要是因为真实的工业场景中,客户的决策逻辑只看两件事——能不能完成工作,是否经济可靠。
如开篇提到,目前机器人在执行一些具体指令时,仍难达到较高准确度。早稻田大学的研究表明,机械手在抓取不规则物体时的失误率高达38%,是专业工人失误率的76倍。Optimus在模拟家庭环境中,执行洗脸、叠衣等柔性任务的成功率不足50%。
另一个核心卡点是经济性。高工机器人产业研究所的数据显示,2026年一季度人形机器人单台成本已降至10万元,但这仅是基本款的采购价。当机器人落地到具体工艺段后,其总体拥有成本(含运营、维保)将比采购价翻倍甚至更多。一台能进入工厂“打工”的机器人,实际总成本可能接近50-60万元。
按一台机器人50万元、替代一名年薪10万元的工人计算,回本需要5年。但对制造业客户而言,真正的痛点并非回本周期长,而是这5年里要时刻承担“高故障率、长维修期、产线停机”的三重风险。事实上,现在很多传统制造业企业主还没有真正使用“机器换人”,就是因为机器人比真人劳工要更贵。
首先,目前主流人形机器人的设计寿命为3-5年,也就是说很可能还没回本就已经变成“废铁”了。
其次,人形机器人还存在不少易损件,比如Optimus灵巧手的使用寿命只有6周左右,而单只灵巧手的更换成本需要1万至8万元。宇树科技线下店提供的维修清单中,如遇机器人重大故障,如下肢模组整体更换,费用高达5万-30万元,核心主板更换则需5万-15万元。这类重大故障,普遍需要返厂维修30至60天。
在成本以秒计算的制造业,暂停产线一分钟可能就意味着数十万甚至数百万元的损失,机器人这种“短命”和维修成本意味着巨大的潜在使用风险。
国泰海通证券在研报中指出,“人形机器人商业化核心卡点是ROI,未来仍需降本提效,泛化性提升后可向更多工序拓展。ROI决定商业化落地,要实现2年回本的计划目标,机器人售价需降低至十万元级别,且效率提升至人工同等水平。”
王斐丽坦言,目前人形机器人仍处于早期阶段,短期来看,采用聪明策略(如:目标用于二次开发或实现简单场景的人形机器人)的整机厂商或能优先实现商业化。
“但我们认为这些方法并不能保证他们长期成功。未来几年,我们认为人形机器人整机厂商的财务回报可能会受到压力,因为企业可能需要在产量起飞前投入大量研发资金用于产品开发和下游开拓,相比之下核心零部件厂商或具有优势。当然从长远来看,我们认为整个行业链的主导地位可能会从上游零部件转向中游整机厂商,但‘目前尚难判断谁会胜出’。”她指出。

机器人行业正在从“能展示”走向“能干活”,但“能干活”和“能赚钱”之间,还隔着巨大的技术和商业鸿沟。
麦肯锡在一份报告中称,“尽管我们在实验室和试点项目中看到了令人印象深刻的原型机,但绝大多数人形机器人仍被困在‘试验炼狱’(pilot purgatory)之中,无法实现大规模的商业化部署。从概念验证到创造真正的商业价值,这之间存在着一道巨大的鸿沟”。

图源:麦肯锡
要跨越这道鸿沟,机器人企业必须系统性地搭建起四座至关重要的“桥梁”。即无围栏操作的安全体系、保证全班次的持续正常运行、从笨拙到灵巧的巨大飞跃、实现激进的成本削减。
麦肯锡认为,目前机器人产业正经历从第三阶段向第四阶段的过渡,降低单个机器人成本,将是能否实现快速商业化的关键。
以宇树科技为例,其2023年发布的第一款人形机器人H1发售初期售价高达65万元,BOM成本也超过20万元;一年后发布的宇树G1基础版售价9.9万元,据中邮证券的拆机报告,该机型整机BOM成本约4.16万元。
一位从业者告诉霞光社,“但这个BOM成本仍无法满足批量进入‘工厂’的标准,因为G1基础版只有23个自由度且不支持二次开发。真正达到进厂门槛至少需要有双手的基础触觉功能以及更高的自由度,也就是至少要达到G1 Edu旗舰版的参数,对应售价29万人民币。再加上开发一套对应系统的5-10万元,进厂价格可能要超过30万。”

图源:中邮证券
中国科学院工业人工智能研究所具身智能团队负责人宋纯贺认为,当前人形机器人进工厂打工,最大问题是能耗。人形机器人充电后一般仅能作业2-4个小时,即便有的人形机器人已经能够自主换电,但对效率仍有较大影响。其次,负载能力有限,多数负载5-15公斤,难以满足工业场景中大量作业需求。人形机器人在高负载、高精度、高效率的场景中仍面临较大困难。
“标准化环节用传统工业机器人,可靠性和效率更高。非标准化、存在不确定性的环节,可以用灵活度更高的人形机器人,但目前看来会损失精确度、可靠性和工作效率。”他指出。
如今来看,火热的人形机器人赛道中,量产的数据可以冲出来,融资的热度可以烧起来,但商业化的成熟只能靠时间磨出来。
2026年确实可以是“量产元年”,但不一定是“盈利元年”。
就像智元机器CTO彭志辉说的那样,“机器人是否真正走出Demo阶段,不看动作有多炫,而看它能不能在真实开放场景里稳定完成复杂任务,能不能算清楚ROI,能不能在节拍、质量和可靠性上真正替代一部分人力。只有当机器人可以连续跑进产线、跑进门店、跑进真实工作流,行业才算从概念验证进入部署阶段”。
在此之前,我们不妨保持一点谨慎,也保留一些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