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石伟
在一天中午十二点左右,小梦被弟弟推开了房门叫醒。她在前一天晚上,在家人的陪同下前往派出所自首,并完成了警方的笔录工作直到凌晨。在她沉睡的时间里,警方已经到她的店铺进行了取证和询问员工的工作。
小梦表示自己与弟弟是亲生兄妹,关系十分亲密。由于父母忙于生意上的事情,他们对她管教较少,甚至有时连父亲都不知道弟弟具体在哪一个班级读书。小梦小时候也会挨打,但没有像网络上所说的那么严重的情况发生。
在她的回忆中,她和弟弟从小很少得到家里的表扬。刚开始学习记账的时候,在那两年里,她在互联网上联络客户出售牛肉,并在下班后整理账目工作到深夜。父亲对她这段时间的表现非常满意,但在之后对她的期望越来越高了,使得她感到难以获得父母的认可。

有关女主播为小梦举办的20级账号仪式的网络截图
小梦提及自己最早开始在SK直播间刷礼物时是从小额金额起步,随着时间和投入增加,逐渐加大消费。后来,“狐狐某某”成为了她的私人联系人,并邀请她加入粉丝群。
不同主播拥有各自的粉丝群体,这些粉丝们经常相互炒CP、竞争等。“当哪个主播进行直播或活动时,粉丝群里的人会分享链接并呼吁大家去支持。”小梦说,自己性格上不喜欢被人安排,有一次拒绝了一名主播的打赏要求,后来粉丝群中有人开始质疑她为何没有打赏或者打赏金额不够。
小梦表示,在与“狐狐某某”关系较为亲密的时候,她会频繁地刷直播间礼物。“由于她在成员中的粉丝较少,我就想帮助提升她的知名度。起初她每天都和我聊天,并迅速回复我的请求,这让我感觉自己是被需要的。”小梦说,“但后来发现她有了新的朋友,信息回复变得缓慢。”
小梦与另一位男主播江某也经历了类似的过程。

有关小梦向男主播赠送高阶礼物的直播间截图
尽管意识到刷礼物会花费大量金钱,小梦仍多次试图减少消费,但最终都没有成功。“单次送一百个火箭礼金,相当于十万元。”小梦说,“有时候钱变成数字支付起来感觉不到痛苦,但在现实中看到价格就可能舍不得。”

有关小梦向女主播赠送火箭礼物的直播间截图
在去年八九月份期间,小梦感到特别焦虑。因为账户中已经没有多少资金了,她担心影响业务进货。“那时候每次主播们进行月考排名或晋级活动时,我感觉自己像在完成任务一样必须给予支持。”
根据北京安剑律师事务所律师周兆成的看法,如果能够证明小梦的行为属于职务侵占罪,则其可能面临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甚至无期徒刑的量刑;而如果仅是暂时挪用且有明确归还意愿的话,则可能是三年到十年之间的挪用资金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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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在河南鑫汇盈律师事务所律师刘任重看来,小梦的行为更接近职务侵占罪。如果涉及盗窃行为,可能会面临更为严重的后果,如两罪并罚则量刑可能在十五年到二十年之间。
律师建议家庭可以通过刑事报案和民事诉讼的方式来维权,并指出直播平台及MCN公司需承担一定的法律责任,在确定这笔款项属于赃款的情况下,相关方都需要退还相应金额。若不提前协商退款,则需要等待漫长的司法程序才能追回钱款。
由于互联网直播行业的发展日益壮大,这样的悲剧性事件时有发生,这对各个家庭、直播平台以及从业者都应引起高度重视,并采取措施避免类似情况再次出现。这不仅关乎个人利益的保护,也关系到整个行业的健康发展和社会道德风气的维护。
朱先生说,他的档口基本上已经破产,外边欠着几百万借款,小梦依旧天天沉迷在手机里,“之前联系过相关主播,他们不同意退钱。我担心最后孩子坐牢了,钱也没办法追回来。”
4月20日,涉事主播所在的杭州帅库MCN公司员工表示,“此事直接联系平台,不用联系我们”。涉事直播平台则表示,如消费者涉及违法行为,平台会依法配合相关部门的调查处理。
父亲打拼出一家冷链档口
19岁女儿挪用1700万元当“榜一大姐”
朱先生今年50岁,他小学三年级没读完就辍学了,至今识字不多。经过30多年打拼,前几年到处筹钱,在农贸市场开起一家档口。
朱先生告诉记者,他与妻子早年离婚,后重新组建家庭,女儿小梦跟着他生活。2020年,小梦中专一年级读完之后辍学,“我自己没文化,之前是找别人代管账目。2021年,小梦16岁,开始学着管账。2023年,我注册成立公司后,把公司的资金也交给她管理。”
“她常常坐档口里边在刷手机,有人靠近,就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人知道她具体在干什么。”朱先生说,2024年夏天,他曾经发现账目异常,询问得知,小梦曾经给直播间陆续打赏过五六十万元。
“她说知道错了,跟我说要改。我想着是自己的闺女,肯定不会害我,就没有换人管账。”朱先生说,那段时间档口积压了一万多件货物,没有什么大额的进货需求,他也就没有及时发现资金流动异常。
2025年11月,朱先生准备大批采购一批货物,找小梦支取资金,却被告知“账上没钱了”。
朱先生去银行打印账户流水,才发现从2024年7月到2025年11月之间,有1700余万元被支付给某直播平台了。大部分资金是从公司账户转到小梦账户后完成支付,还有部分是从朱先生的个人账户转出后支付。
“她在好几个直播间都是‘榜一大姐’,打赏了将近1100万元。另外600多万元,是玩拆卡游戏花完了。”朱先生介绍,所谓的“拆卡”,就是网友在直播间购买整盒的卡通卡片,主播在直播间现场拆盒,拆出的高等级、稀缺卡片,可以折现变卖,供玩家收藏。

博主为小梦发布拆卡视频,评论区的称赞(某账号截图)
单日消费超两万曾一次打赏10万元
自称愿意坐牢“但别找我朋友追款”
朱先生提供的银行流水显示,2024年7月之前,小梦若干次消费,单笔数额在数十元到千元之间。7月17日开始,频繁出现单日数十次的高频率消费。其中,7月24日消费33笔,累计37278元;25日消费32笔,累计23265元;26日消费37笔,累计24117元。
截至2025年11月底,小梦基本维持着这样的频率和数额。
大部分时间,她是从早上8、9点开始消费,持续到晚上11点左右结束。偶尔一些日子里,出现了早上5点多或者夜里1点多也有消费的情况。最频繁的一天,单日消费次数达到57次。
2024年下半年开始,单笔消费超过1万元的次数越来越多,多次出现3万元、4万元、5万元的单笔大额消费。其中,2025年3月、4月,多次单日消费超过16万元。2025年4月17日,最大一笔消费达到了10万元,当日累计消费达到14.64万元。这些消费方向,均是某直播平台或者该平台的商户。
朱先生告诉记者,收款方为直播平台的款项,均是直播间打赏,收款方是商户的是购买拆卡盲盒。“春节前,家人曾以诈骗案报警,主播们同意退还部分资金。但后来,他们可能觉得够不上诈骗罪,又不同意退钱。”
朱先生说,小梦至今还是整天抱着手机,家人曾试图没收手机,她以自杀威胁。“她说坐牢也无所谓。但追讨钱款的时候,她有一个关系密切的网友,她在那消费50多万元买卡片,希望我不要找她这位朋友追款。”
小梦为何会沉溺在直播间无法自拔?朱先生坦言,自己文化有限,忙着跑生意,与小梦沟通较少,前妻也很少管孩子,小梦可能在家庭中有感情缺失。“那些主播、网友都捧着她,陪她聊天到深夜,求着她帮忙冲业绩。她可能比较享受这种感觉。”
朱先生称,小梦在“SK之江路107”团播直播间打赏金额最多,特别是给团成员“江某某”“狐狐某某”的打赏。
与“江某某”几个月的聊天中,两人几乎每天睡醒打招呼,凌晨说晚安,其间聊日常琐事、职场八卦、团成员的cp以及妆扮问题等各种话题。一段时间,江某某回复信息不及时、未主动发视频给小梦,小梦态度转为冷淡,几次表示不想再联系了、要删除微信,指责“你们团里其他人都回复我了,就你不回”“不如我换一个人刷”。江某某反复解释、道歉,连续几天主动发信息分享琐事、分享个人视频,请求“俊宝理我一下”。后来,小梦指责江某某隐瞒与其他女生的关系,指责江某某哄自己帮忙刷票。江某某几次道歉,表示已经被公司约谈了,愿意给小梦写道歉信、买礼物。
与“狐狐某某”的聊天,同样是早晚问候,日常以“老婆、宝宝”之类称呼彼此。小梦刷票后,对方会反复感谢,认识一周年的日子,对方发来“一周年快乐”。对方曾在考核期发信息求助。聊天中,小梦也曾埋怨对方“大忙人抽空才回复了我一下”。

图为小梦和主播“狐狐某某”的聊天记录
律师解读:
若是赃款需全额退款
小梦涉两罪或判20年
19岁女生挪用1700万元打赏、买盲盒,家长可以如何追讨钱款?直播平台和MCN公司以及主播本人,是否有义务退钱?
4月20日上午,记者分别联系“SK之江路107”所属的杭州帅库MCN公司以及涉事直播平台。

涉事团播主业信息(直播平台截图)
通过杭州帅库MCN公司官网,记者发送邮件未获回应。天眼查信息显示,该公司还成立了多家传媒类公司,记者联系到一名工作人员,对方表示:“不用联系我们,直接联系平台吧。”记者再次发送短信,未获回应。
涉事直播平台表示,无法甄别消费者资金来源的性质,如果资金涉及违法行为,会依法配合相关部门的调查处理。
北京安剑律师事务所律师周兆成认为,小梦已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其行为涉嫌职务侵占罪,1700万元属于“数额特别巨大”,量刑为10年以上有期徒刑甚至无期徒刑;如果证明她仅是暂时挪用,有明确归还意愿,则可能涉嫌的是挪用资金罪,量刑在3到10年区间。
“即便属于近亲属间的犯罪,取得家属谅解,也仅能酌情从宽,无法免除刑事处罚。”周兆成说,这笔钱绝非“泼出去的水”,家属可以通过刑事报案和民事诉讼确权的方式维权。
周兆成认为,这1700万元如果定性为赃款,获益的主播、拿分成的MCN机构、从中收取费用的直播平台,均负有返还义务。“主播需全额退还,MCN与平台如果存在未落实实名认证、未对异常大额打赏做风险提示、放任主播诱导消费等过错,还需承担连带返还责任,即便部分款项已被消费,法院也会责令退赔。”
河南鑫汇盈律师事务所律师刘任重认为,小梦的行为更接近职务侵占罪。“挪用资金罪和职务侵占罪的区分,主要是看资金用途和去向。这个金额属于特别巨大,两个罪名量刑都是10年以上。从本案看,她把钱挥霍了,拒不配合提供相关证据材料,客观上有间接故意。”
“主播、MCN公司、直播平台拒绝协商退款,家庭只能走刑事途径把小梦送去坐牢,才有可能将钱拿回来,时间会比较漫长,具体金额认定可能也会有偏差。”刘任重介绍,如果部分钱款是从父亲朱先生个人账户转出后支付给直播平台,可能会涉及盗窃罪,而盗窃罪的刑罚比较重,达到50万元以上就是起刑十年,两罪并罚的话量刑可能在十五年到二十年。
“服刑20年的话,这个小姑娘(的一生)几乎就毁了。要看她的家庭态度。主播、MCN、直播平台同样面临选择,因为定性为赃款的话,三方都要全额退款。他们也要考虑,是提前协商退款,还是等刑事程序走完再退款。”刘任重说,在互联网直播行业日渐发展的当下,这样的悲剧性事件并不鲜见,这对各个家庭、直播平台以及直播从业者来说,都应该是警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