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2日那天,郑州的天空晴朗明媚,然而阳光并未照亮朱铁良内心的阴郁。他陪同自己19岁的女儿朱晓冉前往郑州市公安局惠济分局,处理她因挪用公司资金一千七百万元用于打赏主播而产生的法律问题。
这场持续一年多的奢侈开销,不仅使得朱铁良白手起家辛苦经营起来的冷链企业面临破产危机,也令其原本幸福丰裕的家庭陷入崩溃边缘。
为了追回女儿挥霍出去的钱款,自四月份以来,朱铁良频繁奔波。由于对女儿的信任迅速瓦解,他很少向她透露事情进展,在需要与律师见面时才会通知她。
明白自己行为严重性的朱晓冉几乎足不出户,遵照父亲的要求行事,并且在接到自首要求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从备受宠爱到网络主播的“榜一大姐”:长达一年四个月的资金流失
只有小学三年级学历的草根创业者朱铁良,在广州和郑州两地冷链行业奋斗三十年,最终成功建立了现在供销链稳定的牛肉供应链公司。
中专肄业后,女儿被安排进入家族企业学习财务管理,并与客户建立联系。父亲期望她未来能够接管整个公司。
2024年,朱铁良将公司的财务权限全权交给了女儿,希望她早日独当一面。
然而,这个决定却成为了一家人的悲剧开端。从那年起,18岁的朱晓冉开始疯狂消费。
银行流水显示,在2024年9月至2025年11月期间,她累计花费约一千七百万元,其中将近一千万用于打赏主播小H和小J,另有六百万购买拆卡盲盒。
朱铁良在向记者展示手机银行转账记录时感叹不已,“最高一天就转了三十万出来。”
在此期间,朱晓冉表现出许多异于平常的行为变化。由于父亲粗心大意的性格以及对女儿的过度信任,这些迹象被忽视,最终酿成不可挽回的局面。

两年来,他与女儿很少沟通,但注意到她长时间盯着手机屏幕,并在深夜时分聊天到凌晨。朱铁良也发现家里频繁收到快递包裹,其中有不少盲盒卡牌。
女儿学业期间的消费并不多,这让父亲放松了警惕,未曾料想到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2024年冬天,朱晓冉承认她曾花费数万元购买拆卡盲盒。然而之后通过银行流水证明,这个数字远远不止五六万——实际已超过十八万。
当时公司仓库存货充足,并且在港口订货也未出现困难,父亲认为女儿能及时支付账款而无需查看详细信息。
2025年十一月,当牛肉库存即将耗尽需大量采购补充时,朱铁良提前通知了她准备资金。但到了月底必须付款的日子,女儿不得不承认钱已经花光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打击,父亲感到震惊,询问女儿钱都花到哪里去了,得知是用于打赏主播之后更是心如死灰。
朱晓冉自己也无法准确说出具体数额,于是他赶紧打印出银行流水记录。看到厚厚的一叠流水账单和空空如也的公账账户,父亲眼前一黑。
面对记者提问时,朱铁良透露大部分钱款是通过借贷获得的,其中包括银行贷款、亲友借款以及信用卡透支等方式。然而即使如此,仍然无法弥补一千七百万的巨大损失。
从那以后,沉默无言成了两位主播对待此事的态度。他们再没有与朱晓冉有过任何联系。
在被父亲要求自首时,她没有任何犹豫地答应了,并回忆起自己做笔录时戴上手铐的情景。“我当时很害怕,但现在已经有心理准备。”
当记者追问其是否能接受长达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监禁生活时,她的回答与父亲如出一辙:“没有办法了。”

在采访过程中,协助朱铁良的家庭律师团队尝试联系主播小H和主播小J所在的MCN机构。但这些机构只草草地回应了一句“找平台”便挂断电话。
对于直播平台而言,他们声称曾多次通过页面提示提醒用户理性消费,并且在每次进入直播间都会弹出警告信息。
律师团队负责人认为,尽管朱晓冉已经成年,但她属于无收入群体。他认为平台既然需要实名认证,就应该根据不同年龄设置不同的警示提醒机制。
同时律师还表示他们还没有精准计算过她在平台上拆盲盒和打赏的具体金额,仅根据银行流水估算为一千七百万左右。
采访中,随着与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的深入沟通,朱铁良声音逐渐小下去,带着轻微颤抖,“我很傻,女儿也很傻,我要是那个时候……就没有这些事了,她也傻到打赏能花1700多万,她清清楚楚知道钱是贷款,把她老爸往死里坑。”
在辗转找了几个律师后,朱铁良意识到,只有认定女儿犯职务侵占罪,将其用于打赏的钱款认定为赃款,才有可能将钱追回。
目前,朱铁良已向郑州市公安局惠济分局提交了证据,警方仍在调查中,面对现实与情感的夹逼,他频频向媒体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说的一句话是“没有办法了。”

朱铁良称“没有办法了”
情感缺位的女儿: 试图找回在虚拟狂欢中的自我
朱晓冉的疯狂消费背后,是一个长期在家庭中被忽视情感的灵魂。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询问朱晓冉与其父日常沟通情况时,她转头问弟弟朱晓峰“他有沟通吗?”
朱晓峰认为,父亲从未短过两人的衣食住行,而在朱晓冉看来,这个回答恰恰说明了她并未从父母处获得足够的精神需求。
由于朱铁良工作繁忙,时而出差,儿女从小就读于同一所寄宿制学校,一周只能回家一次,朱铁良夫妇会给儿女准备好饭菜,带着儿女出门到处转转。
朱晓冉和朱晓峰对父亲的记忆有一些出入,但两人有个共同的感受,就是随着年龄增长,他们越来越期盼每天能回到家,为此朱晓峰多次向父母提出走读,被父母以工作忙、学校离家远等理由拒绝。朱晓冉刚读中专时,多次让父母到校看望她,但印象里父母只去看过一回。
朱晓冉印象中,家庭成员的脾气“都非常爆”——父母总是吵架,吵得凶时甚至大打出手,在这样的相处方式成为常态下,她只能无奈感叹“习惯了”,“他心情好了会给你好脸色,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朝你发脾气。”
2022年,朱晓冉、朱晓峰的父母离异。
这个时间节点上,朱晓冉无心读书,中专肄业后,本就有些内向的她现实社交圈日益狭窄,在公司上班比较闲适的工作令她感到无聊,手机成为她大部分精神寄托,也让她从只看看直播慢慢转到刷礼物上。
数千人同时在线的直播间里,朱晓冉豪掷高价虚拟礼物助力主播冲榜,主播当众点名致谢,用亲昵的称谓感谢她的打赏,评论区全屏追捧夸赞。主播还会直播庆祝朱晓冉在直播间的等级提升,私下还会频繁关心她的日常,这让她找到了”归属感”和”被重视感”。

朱晓冉打赏的直播间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查看主播小H在直播间的礼物展馆,几乎都是朱晓冉打赏点亮。

主播小H在直播间的礼物展馆,几乎都是朱晓冉打赏点亮
在打印出的厚厚几摞朱晓冉与主播的聊天记录中,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注意到,她与主播聊天常常从清晨持续至深夜,朱晓冉睡醒后也会立马回复主播的消息,主播会在周赛、月赛PK前明示或暗示朱晓冉刷礼物以赢得PK,“我看到PK的那个红框的时候,会感觉身体里的多巴胺飙升,让我忍不住去刷礼物。”

朱晓冉与主播的聊天记录
朱晓冉解释,起初原本没有刷那么多,只是随便刷一些价位低的礼物,随着逐渐进入主播的粉丝圈子,她被类似“饭圈文化”框住,“有时候不刷了她的粉丝会说你,我有时候用小号刷,刚开始一个月也就是月赛刷五六万元。”
朱晓冉从价位低的礼物,到助力月赛,再到助力周赛,到助力日常PK,就像吸毒一样逐渐成瘾,她也曾试图“戒掉”直播,但大脑会持续指挥着她去寻找被主播、粉丝捧着的“刺激感”。
朱晓冉称,2025年9月时,她发现公账上没钱了,意识到出大事了,但不敢向父亲朱铁良坦白。
被父亲发现后,朱晓冉劝父亲不要去向主播讨回刷礼物的钱,也不要去向盲盒直播间要钱,“一方面觉得可能要不回来,一方面觉得丢面子。”
但朱晓冉私下里尝试挽回局面,她私信了主播小H,希望把给她刷礼物的900余万元借回,在公司周转过来后就会归还,“我没想到她立马拒绝了,还拒绝得很干脆。”
这让朱晓冉转变了态度,变得极力配合父亲与律师,她称,期间主播曾表达过会归还打赏的意思,“但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又说不会还了。”
但朱铁良已不再与朱晓冉沟通追回钱款的事宜,“他觉得我和主播是一边的,现在有什么事需要我配合都是直接通知我,其他的完全不跟我说。”
朱晓冉查看主播平时赠予她的礼物,大多是一些她不感兴趣也并不值钱的手办,唯一有价值的是一条梵克雅宝四叶草手链,“48000元,但是她是从某购物鉴真平台上买的,是二手的。” 即便卖掉这条手链,她也无法填补1700万元的大坑。
1700万元打赏事件在网络上发酵后,两位主播再没有联系过朱晓冉。
朱晓冉告诉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在父亲让她去公安自首时,她不假思索就答应了,并回忆起一次去做笔录的场景,由于需要走流程,她要戴上手铐,“当时就很害怕,但是现在有心理准备了。”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追问朱晓冉,面对可能长达10年甚至更久的监狱生活是否能接受,她说出了和父亲朱铁良同样的话,“没有办法了。”
沉默的主播、MCN机构、直播平台
在采访过程中,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与协助朱铁良的律所律师交流情况,律所负责人称,他们尝试联系主播小H和主播小J所在的MCN机构,但机构只草草说了一句“找平台”就挂断了电话,现在主播和机构看到郑州的手机号码已经不接了。
对于平台,他们也尝试了沟通,平台称曾在平台内提醒过朱晓冉500多次,“就是一进直播间那个蓝色的字,‘理性消费,如主播在直播中以不当方式诱导打赏,请谨慎辨别’,说这个就是提醒了。”
该负责人表示,朱晓冉虽然成年,但实际上应当算成年人群体中的无收入人群,认为平台既然需要实名认证,就能精准获知每个消费者年龄,却没有针对各个年龄设置不同的提醒。
该负责人还坦言,他们暂未真正算出朱晓冉在平台拆盲盒、打赏金额的精准数字,只是根据银行流水估算为1700万元左右。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段颖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