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战争爆发时，四名正在北京出差的伊朗人正前往一家艺术馆。他们坐在车里，手机上突然弹出新闻：德黑兰发生爆炸，车上顿时陷入沉默，随后一片沉寂。
四位伊朗朋友心情沉重地来到四川大学博物馆，“群星点亮的夜空——波斯文化艺术五千年”展览比原计划晚了一个月才开幕。学校已经放假，工人也已回家过年，但他们耐心等待文物的到来。
展览移师广东省博物馆，在这里，策展人马吉德·祖胡里教授在闭幕前给观众留言：“伤口是光进入你内心的地方。”这句话成为展览的结束语。
战争期间，伊朗全国800多家博物馆和数十处世界遗产全部关闭，文物被紧急转移到地下库房。一些古老的建筑遭到破坏，如古莱斯坦宫、四十柱宫等，修复工作预计需要多年时间才能完成。
印权斌表示，伊斯兰建筑的特点是具有几何规律性和重复性，即使只剩下一个角落也可以根据这些原则重建。他说：“我们会等待时机到来再进行修复。”
展览在内蒙古博物院的新馆亮相时，伊朗人对这里的硬件条件惊叹不已。他们后来甚至有些后悔没有把更好的文物送来。
在四川大学博物馆，一块刻有凤凰云纹的釉砖被做成了动画，使它“活”了起来，这一创意让伊朗人非常惊喜和感动。
展览期间，中方团队列出了一些更高等级的文物清单，但出于谨慎考虑，伊朗方面没有同意展出。这反映出双方在合作中的互相尊重与理解。
面对动荡局势，一些伊朗人士担心如果战事再次爆发，文物难以安全归国，因此希望尽早将它们带回伊朗。然而中方团队则希望展览能够继续，并且扩展到更多的城市和观众面前。
中伊两国都是亚洲文化遗产保护联盟的创始成员国，近年来签订了多个文化合作谅解备忘录。这次波斯文化艺术展只是双方一系列文化交流项目中的一个里程碑。
这些年来，在中国展出的伊朗文物见证了该国经历的巨大变化。“历史似乎在加速”，印权斌感慨道，“以前可能十年才发生一次的大事，现在每个月都在上演。”
王艺认为这次展览虽然辛苦但意义非凡。尽管她表示“再也不想再经历一次了”，但她也坦言如果有机会的话，还是会愿意再次组织类似的伊朗文物展。
在中国的巡演中，这批珍贵的波斯文明瑰宝将继续讲述古老故事，并根据协议至少会一直展出到2027年一月。这些文物在中国的经历不仅是一场文化盛宴，更是两国人民友谊和文化交流的重要见证。
印权斌表示非常佩服伊朗人对国家与文化的热爱之情，在面对战争时他们没有选择逃离而是回到祖国。“文物和古迹即使不经历战争也终将被时间所淹没”，他指出，“但波斯文明依旧存在，这正是因为有人守护它。”
四名伊朗人在得知开战的消息后试图安抚中国朋友的情绪：“你们不必有心理压力，请相信我们会克服困难。”然而当他们准备通过亚美尼亚绕道回国时发现公务护照规定只能直飞伊朗。
王艺在巴黎公园散步时接到了印权斌的电话，得知战争爆发了。尽管周围的人们享受着宁静与和平，她的心却无法平静下来。“我意识到战争已经离我们很近了”，她说，“第一次为认识的人是否还活着而感到担忧。”
总统遇难了
战争期间，伊朗受损的历史文化遗产从3月的56处攀升至4月初的131处。其中德黑兰有61处遗产遭受不同程度的破坏。
展览中的古老秤具吸引了众多观众的目光和惊叹声，这不仅展示了文物本身的价值，还体现了两国之间深厚的学术交流与合作基础。
在展览期间，马吉德·祖胡里教授独自回到展厅，在每一个展柜前录下展品背景信息和幕后故事。直到拍完所有展柜后仍意犹未尽。
这批珍贵的波斯文明瑰宝在中国各地博物馆巡演过程中受到了热烈欢迎与广泛赞誉，它们不仅展示了古老的艺术魅力还促进了中伊两国之间的文化交流与理解。
伊朗文物在中国展出期间经历了许多波折和挑战，但同时也带来了深刻的文化交流意义。这场展览让两国人民更加了解彼此的历史、文化和价值观念，加深了相互间的理解和友谊。
印权斌在北京的朋友们得知战事爆发的消息后表现得十分平静，并反过来安慰他：“你们不要有心理压力。”然而当他试图通过亚美尼亚绕道回国时发现公务护照规定只能直飞伊朗。
中国观众对于展出的文物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和热情，他们不仅被展品的艺术魅力所吸引，也对背后的故事充满好奇。这为两国的文化交流与合作提供了新的契机。
这些文物在中国的巡展经历不仅仅是艺术上的展示，更是一次深刻的文化对话和历史见证，它们将中伊两国人民之间的理解和友谊推向了新的高度。
展览期间，伊朗策展人马吉德·祖胡里教授在每一件展品前录下背景信息与故事。直到拍完所有展柜后仍意犹未尽，并深感自豪和欣慰能够将这些珍贵的文化遗产介绍给中国观众。
每天都有戏剧化的插曲发生，中国人又着急又无奈，哭笑不得。但印权斌早就放平心态，从始至终，他都没笃信过展览会如期开幕。“他说自己是半个伊朗人，我觉得他基本就是个伊朗人了。”王艺打趣道，她觉得印权斌不仅熟悉伊朗人的风格，在心底里也十分理解和尊重他们的生活方式。
2025年1月13日，夜幕降临，德黑兰伊玛目·霍梅尼机场，最后一只文物箱装进飞机“肚子”里。真的尘埃落定了吗？确定不会有新状况发生吗？真到了这一天，王艺竟然有些恍惚了。飞机滑出跑道时，德黑兰夜空很干净。但5个月后，一场持续12天的战争即将爆发。13个月后，一场规模更大的战事还会降临。
来到中国的伊朗文物：左起恺伽王朝银碗（局部），装饰伊朗年轻女性、情侣及兔子和飞鸟图案（图/受访者提供）；公元16世纪萨法维王朝的“花卉纹玻璃壶”（图/受访者提供）；公元前550—前330年阿契美尼德王朝的“黄金狮首授权环” （摄影/本刊记者 刘文华）
“打仗了！”
文物终于来到中国。2025年1月25日，腊月二十六，四川大学博物馆里，“群星点亮的夜空——波斯文化艺术五千年”开幕，比原计划晚了整整一个月。学校早已放假，工人也陆续回家过年了。“馆方非常理解，一直在耐心等待。”展览团队成员董碧斌说。
展览第二站移师广东省博物馆，计划6月17日闭幕，印权斌买好了机票，准备回国监督转运。就在回国前两天，6月13日凌晨，一阵爆炸声将他惊醒。
以色列趁着夜色对伊朗发动突袭，一夜之间投下几百枚弹药，夜空被炮弹点亮。伊朗随即反击。北京时间早上7点半，消息还没传到中国，印权斌打电话给国内同事：“打仗了！”随即网络中断，国际航班停飞，他和伊朗文博人彻底来不了中国了。
王艺当时在欧洲出差。走在巴黎的公园里，阳光明媚，有人练瑜伽，有人喝咖啡，有人在街头表演，岁月静好。手机上却不断跳出战争的消息，她试图联系伊朗的朋友，断联了。“我看着眼前这个美好的场景，同时想到伊朗同事们正处在战火中，第一次亲身感受到战争的迫近，第一次为某个认识的人是否还活着而担忧。”她回忆道。
从欧洲回来，她去了南京博物院，展览第三站已经开幕。走到最后一面展墙前，她无意中瞥见结语里新加了的一句话：“伤口是光进入你内心的地方。”战争爆发后，伊朗策展人马吉德·祖胡里教授想起古波斯诗人鲁米的这句诗，特意放在展览的尾声，以表心境。站在这行字前，在伊朗时的各种崩溃，战争爆发后的种种担忧，所有情绪一齐涌上来，王艺突然泪流不止。
那次冲突于6月25日结束，被称为“十二日战争”。8个月后，更大规模的战事于今年2月28日爆发，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伊朗强力反击，战火重燃。
此时展览走到第四站，登陆内蒙古博物院，一系列讲座、交流活动正在展开。四个伊朗人看到开战消息，平复下心情，反过来安抚中国朋友：“你们不要有心理压力，如果我们难过、消沉，就是被打败了。”问题是：他们怎么回去？公务护照按规定只能直飞伊朗，但航班全停了。印权斌带着他们去使馆办批文，改飞亚美尼亚，绕道从陆路回国。
动荡之中，伊朗全国800余家博物馆、数十处世界遗产全部关闭，文物被紧急转移至地下库房。有伊朗人在社交媒体上控诉：“他们毁掉的东西，比他们的国家更古老。”伊朗受损的历史文化遗产，从3月的56处攀升至4月初的131处，其中德黑兰有61处遗产受损。历史悠久的中东是遗产富集之地，中东17个国家共有123处世界文化遗产，占全球世界文化遗产总数超过10％。
去年11月以后，印权斌就没回伊朗了，他看到最近的照片，有“玫瑰宫”之称的古莱斯坦宫，璀璨的水晶灯和镜面天花板被震碎，至少需要15年才能完成修复。所幸古莱斯坦宫主体建筑并无大碍，更让他揪心的是四十柱宫和萨阿达巴德皇宫，建筑本体墙体受损，壁画开裂，穹顶脱落，“比较吓人”。
但他知道，伊斯兰建筑有一个特点，具有几何的规律性和重复性，哪怕只剩下一个角，也可以根据几何规律重新复制出来。“就等着以后修吧。”他说。
内蒙古博物院“流动的星河——波斯文化艺术瑰宝展”布展中 图/受访者提供
“历史加速了”
展览效果超出了伊朗人的预期。在四川大学博物馆，一块刻有凤凰云纹的釉砖被做成了动画，凤凰从砖上解封，飞上天空。伊朗人站在屏幕前，看得出神，拿出手机拍了又拍。“他们应该很惊喜地看到，自己的文物也‘活’起来了。”展览团队成员董碧斌说。
还有一套古老的秤，木盒里装着大大小小的秤盘和砝码，布满精巧的机关。伊朗学者现场演示重重机关，最后出来一颗小豆子，让中国工作人员猜是什么。答案公布：鹰嘴豆，用来做一种轻量级砝码。“现场‘哇’声一片！”董碧斌至今记忆深刻，“伊朗人脸上满是自豪。”
这些伊朗人大多是博物馆和考古学者，有些人亲手发掘过展出的文物。他们特别想告诉中国人，这些文物背后的故事是什么，伊朗人的精神世界是什么。
开幕那天，马吉德·祖胡里离开人群，独自回到展厅，在每一个展柜前，一边录像一边喃喃自语，口述着展品的背景信息和幕后故事。直到拍完所有展柜，仍意犹未尽。
在内蒙古博物院，展览在去年刚落成的新馆亮相，硬件条件让伊朗人惊叹。印权斌说，伊朗人后来甚至有些后悔，没把更好的东西送过来。中方团队曾列出过一些更高等级的文物，但因为是第一次合作，对方谨慎地没有同意。
去年秋天，展览第三站闭幕后，因为局势日益紧张，伊朗方面有人想让文物尽早回去，担心如果战事再次爆发，文物难以归国。但中方策展团队希望文物走完南方三站后，还能移师北方，面向更多观众。策展团队反复解释：这是国外唯一在展的伊朗文物展，是向世界展示伊朗文化的窗口，中国人会好好保护这些文物。伊朗人同意了。
作为亚洲两个重要的文明古国，中伊都是亚洲文化遗产保护联盟的创始成员国，两国于2023年签订文化遗产领域交流与合作的谅解备忘录，这次展览正是两国文化遗产合作的行动。除了展览合作，合作双方还在筹划伊朗文博人员的培训，计划还有很多。
两年间，伊朗经历的巨变，刻在这批文物的中国巡游记忆中。“我感觉历史加速了，以前十年才会发生一次的大事，现在每个月都在发生。”印权斌很感慨。这是王艺参与过的最辛苦的国际展览，她笑着说，“嘴上说着再也不想经历一次了，但如果有机会，应该还是会再做伊朗展。”
印权斌在伊朗待了十几年，他佩服伊朗人对国家和文化的热爱，面对战争，他们没有逃离，反而更愿意回到祖国。“文物和古迹，就算不经过战争，也会逐渐被时间和自然灾害淹没。但伊朗的文明还存在，就是因为有人。”他说，“一定要相信人的力量。”
在中国，151件套伊朗文物还将继续讲述波斯文明的古老故事，根据协议，它们会至少巡展到2027年1月。
发于2026.4.27总第1233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伊朗文物在中国的奇幻巡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