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外交政策》杂志网站最近发表了一篇由戴维·罗森伯格撰写的题为《以色列为其战争付出的代价》的文章,探讨了伊朗冲突对以色列的影响。
这场冲突是否使以色列变得更弱还是更强?
对于战后局势的评估,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伊朗和真主党的立场。它们遭受了多少损失以及他们的重建能力将会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明朗。
相比之下,判断以色列自身的力量则相对容易一些,但目前的情况并不乐观。该国实力主要依赖三个方面:军事力量、经济支撑能力和与美国的联盟关系。然而内塔尼亚胡政府似乎已经将这些资源推向极限,并继续要求更多支持。

内塔尼亚胡担任总理期间,以色列在战术层面上取得了显著成果,但这也导致了巨大的武器消耗和资金支出。
尽管如此,以色列的安全态势依然面临着挑战。为了维持军事优势,内塔尼亚胡政府正在增加国防预算,并继续对黎巴嫩真主党采取强硬立场。
在与美国的谈判中,伊朗希望能够获得长期而正式的政治保障。这种协议需要通过立法程序确认,以防止未来美国总统轻易推翻现有承诺。
此外,在面对内部问题时,伊朗政府认为真正的挑战不是军事能力而是经济韧性。长期以来的国际制裁、体制缺陷和腐败已经让其陷入困境,近期冲突进一步削弱了该国的社会抵抗力。
为了解决这些问题,哈格帕纳建议尽快结束战争并抓住当前的机会窗口期实现和平。否则,随着战争掩盖的问题逐渐显现出来,伊朗将面临更大规模的经济危机和社会动荡。
总之,在与美国进行谈判时,伊朗需要寻找一个平衡点:既要确保自身安全免受军事打击威胁,同时又要避免继续陷入长期冲突的状态而损害国家长远发展。这要求各方共同努力推动和解进程,并在技术和政治层面取得实质性进展。此外,伊朗还希望主要国际社会能积极参与和平努力并提供支持。
在当前的决策体系中,总统佩泽希齐扬负责带领行政部门维护社会稳定和支持战争行动,而军事决策则由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来制定批准。尽管改革派与强硬派在某些方面存在分歧,但在面对外部威胁时他们通常会采取一致立场。
伊朗认为,如果能分阶段解除制裁并实现海湾国家之间的和解,将有助于增强其谈判中的信心,并使和平进程更加可持续。
哈格帕纳还指出,在伊朗政策界,“反对”谈判的一派也持有不同观点:他们主张通过军事压力迫使美国改变行为模式。然而支持谈判的一方则希望获得不再受到美军打击的有效保证,这引发了关于美伊对话诚意的质疑。
为避免陷入长期冲突状态而损害国家长远发展,伊朗政府认为必须抓住当前优势窗口期尽快实现和平,并解决因战争掩盖问题而导致的社会经济危机。同时也要警惕美国控制以色列的情况下,谈判是否具备实际意义。因此,在推进和解进程中需要各方共同努力并取得实质性进展。
在与黎巴嫩的停火谈判中,虽然以方对黎巴嫩真主党发动大规模袭击并未影响美伊对话进程,但这一行动显示了伊朗在处理地区冲突中的复杂立场以及其外交策略。哈格帕纳强调,“抵抗轴心”是独立存在的,并不完全依赖于伊朗的支持。
哈格帕纳认为,在谈判中伊朗需要先达成一个总体协议,即使是最基本的最低限度协议也行,以便为后续的技术性讨论打下基础并创造更多筹码。同时他也强调了国际社会在推动和平进程中应发挥更大作用的重要性。

抗议的伊朗民众。
尽管面临种种挑战,哈格帕纳坚信通过各方共同努力推进和解进程,并实现分阶段解除制裁的目标,将有助于增强伊朗与美国谈判的信心和可持续性。
总体来看,尽管存在分歧和挑战,但为了确保自身安全免受军事打击威胁并促进地区和平稳定,伊朗需要在与美国的对话中寻求平衡点并抓住当前窗口期实现和平。这不仅关系到本国利益,还涉及到整个地区的长期发展。因此,在推进和解进程中需要各方共同努力并取得实质性进展。
哈格帕纳强调指出,伊朗必须避免陷入长期冲突状态而损害国家长远发展,并尽快结束战争解决由制裁、体制缺陷和腐败引发的社会经济危机。同时也要警惕在谈判中可能出现的不确定性因素及未来可能面临的挑战。
“伊朗全境都是战场,没有前线、后方之分,”提及佩泽希齐扬的决策地位时,哈格帕纳说,伊朗总统在战时主要负责带领行政部门支持战争、维持社会秩序,由于当下的战事是全域性质的,“行政部门支持战争的方式也更加多元和复杂,这其实更加重了佩泽希齐扬总统的责任。”
“双管齐下”
《中国新闻周刊》:从4月12日美伊首轮高级别会晤结束至今,已经过去两周时间。双方对首轮谈判的评价都不低,但第二轮谈判迟迟未能举行,伊方也没有积极回应特朗普关于再次谈判的提议。伊朗目前的立场是想谈还是不想谈?
哈格帕纳:首先,在某种程度上说,伊朗和美国之间的谈判,已经达到了多年来的最高水平。这是因为,在2月28日以来的战争中,双方都已经竭尽全力寻求军事解决方案,用尽所有可能的手段,最终认识到没有任何一方能取得绝对的胜利。在这个过程中,美国拥有军事优势,对伊朗造成了更大的破坏。但无论是伊核问题还是霍尔木兹海峡问题,美国都无法通过现有战争实现自己的目标。
这种情况下,双方开始谈判。但是,伊朗对谈判缺乏信任,也注意到以色列没有直接参与谈判。伊朗认为,如果以色列觉得美方没有在谈判中照顾到其利益,它可能很快通过新的军事行动改变局势。而且,伊朗无法接受2025年“12日战争”之后的情况重演:以色列和美国认为自身占据上风,可以再次攻击伊朗。
所以,目前伊朗采取了谈判、对抗双管齐下的策略。这是伊朗社会的共识。美以和国际社会不应低估伊朗领导层继续进行军事对抗的信心。
《中国新闻周刊》:从伊朗官方立场来看,第二轮谈判迟迟没有开始的直接原因,是美国对伊朗进行的海上封锁。作为反制,伊朗也继续封锁霍尔木兹海峡,这引发了很大争议。伊朗有没有可能在海峡通航的问题上作出让步,以释放谈判诚意?
哈格帕纳:霍尔木兹海峡是自然地理赋予伊朗的国家优势,无论是萨法维王朝、巴列维王朝还是今天的伊斯兰共和国,充分利用霍尔木兹海峡的地理优势,是所有伊朗领导人的共识。
在伊斯兰共和国时代,伊朗尝试构建其他威慑工具,比如以黎巴嫩真主党为代表的“抵抗轴心”,以及潜在的核能力。但在近年的战争中,这些威慑力量的效力明显下降甚至丧失,而霍尔木兹海峡的威慑却依然有效。所以,这是伊朗最大的王牌,不会被轻易交易。
你提到的争议确实存在,美军的封锁也导致伊朗处境艰难。但短期内,特朗普面临的压力更大。就美国国内层面而言,特朗普想要在今年11月赢得中期选举,就需要解决美伊冲突带来的油价上涨和股市震荡。就国际层面而言,国际社会普遍认为,特朗普悍然侵略伊朗,是霍尔木兹海峡的根源问题所在。
所以,从海湾国家到欧洲国家,没有领导人积极响应特朗普升级霍尔木兹海峡对抗的政策,而是都支持局势降级。利用这个优势时期,用霍尔木兹海峡换取更大的谈判利益,是伊朗的选择。
发展核武器“别无选择”
《中国新闻周刊》:美伊谈判有几个核心分歧,首先是伊朗核问题。经过本轮战争,伊朗国内支持发展核武器的声音是不是增强了?伊朗还能在这个问题上让步吗?
哈格帕纳:伊朗国内仍然存在两种观点。第一种观点认为,伊朗的核能力积累已被这次战争摧毁殆尽,即使伊朗想要发展核武器,短期内也非常困难,因此不必坚持。另一种观点则认为,在两度遭到美国袭击后,在当前国际秩序混乱的背景下,伊朗理应发展核武器。以色列有核武器,巴基斯坦和印度也有核武器,伊朗为什么不能效仿呢?
如你所言,经历了两场战争的惨痛教训后,后一种观点现在拥有很多支持者。已经殉职的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前秘书拉里贾尼先生,是领导层中相对温和的人,但他在“12日战争”后就说过,对手的行为迫使伊朗感到别无选择,只能发展核武器。
我想强调的是,伊朗的路线选择,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国际形势。如果国际社会不能改变美国和以色列的强硬立场,导致伊朗日益走向孤立,那么激进观点自然会在伊朗国内占据上风。伊朗目前表达的是:我们有能力采取两手选择,具体怎么选,取决于美国及国际社会是否有充足的善意。
《中国新闻周刊》:黎巴嫩和以色列的停火谈判似乎与美伊谈判平行进行。以色列在美伊停火后对黎巴嫩发动大规模袭击,没有影响美伊谈判进展。这是否意味着,黎巴嫩、黎巴嫩真主党以及“抵抗轴心”,在谈判中是可以被伊朗“牺牲”的?
哈格帕纳:首先,和国际媒体的报道不同,以黎停火谈判并非与美伊谈判平行进行。据我掌握的情况,美方很清楚此事应与美伊谈判同步推进,但因为特朗普不愿被视为“对伊朗让步”,所以美方调整了以黎谈判的时间,造成这种“错觉”。
事实上,美国很明白,黎巴嫩问题与美伊谈判息息相关。更进一步说,这是一个与以色列问题相关联的关键筹码,即:如果美国希望在美伊谈判中谈论以色列的安全关切,那么该话题会和对黎巴嫩真主党的未来安排放在一起讨论。
但与此同时,对伊朗来说,黎巴嫩问题或者黎巴嫩真主党问题,并不是和美伊关系完全绑定的。过去,伊朗也采取过更具建设性的立场。比如,在哈塔米执政时期,当真主党卷入和以色列的冲突时,伊朗就曾呼吁真主党保持克制。
这不是伊朗“牺牲”真主党,而是因为,“抵抗轴心”从本质上说是独立的,并不完全和伊朗的支持相挂钩。巴勒斯坦人民对以色列侵略的抵抗,发生在以色列侵占巴勒斯坦领土之后,这远早于伊朗伊斯兰共和国诞生。黎巴嫩真主党也是一样,它诞生于以色列侵略黎巴嫩的背景下,拥有自身的社会基础。以色列、美国和国际社会要明白,除非以黎、巴以能实现和解,否则,即便伊朗在和美国谈判时做出让步,真主党和其他抵抗组织仍会以不同的形式继续存在。
“先达成总体协议,哪怕是最低限度”
《中国新闻周刊》:如你所言,伊朗不希望重蹈覆辙,让谈判变成美国再次攻击伊朗的“前奏”。那么,在谈判中,伊朗具体想要怎样的安全保障?
哈格帕纳:这是伊核协议谈判以及2025年到2026年初的伊美谈判带来的惨痛教训,也是本次谈判中伊朗最看重的问题。简而言之,伊朗需要以永久性正式协议形式存在的政治保障。换句话说,双方达成的协议需要通过美国的国内立法程序,而不是奥巴马时期采用的总统行政令模式,否则下一任美国总统就能轻易推翻对伊朗的承诺。
《中国新闻周刊》:听起来这不可能实现。
哈格帕纳:确实,即使美国国会两院由共和党控制,我们也很难想象此类协议能得到两院的共同批准。但是,我们也在吸取别的教训。伊核协议谈判的另一个教训是,技术层面的谈判耗时过长,导致进展困难。所以,目前伊朗方面的倾向是避免过多地纠缠于细节,先达成一项总体协议,哪怕只是最低限度的。
我认为双方都存在这个需求。特朗普需要快速、短期且重大的成果。而且,如果拖到今年年底的美国中期选举之后,共和党很可能失去在众议院的多数席位,特朗普将更难在伊朗问题上得到国会支持,伊朗也会更担心协议无效。
与此同时,伊朗也希望国际社会,特别是主要国家积极参与和平进程,特别是推动分阶段解除对伊朗的制裁,以及推动伊朗和海湾国家达成新的和解。这会让伊朗感受到更多的政治保障,更愿意推进和美国的谈判。
真正的“阿喀琉斯之踵”
《中国新闻周刊》:近期,外界猜测伊朗国内是否存在“主战”“主和”的观点分歧。你能否介绍一下,在当前的决策体系中,伊朗改革派与强硬派、安全部门、武装力量之间,存在怎样的分工合作?总统佩泽希齐扬处于怎样的决策位置?对于和美国谈判,伊朗内部是否有原则性的立场分歧?
哈格帕纳:在处于长期和平中的国家,人们对战时体制缺乏认知。而伊朗是一个长期处于战争中的国家。包括我本人在内,目前伊朗的中坚一代都亲历过两伊战争。在两伊战争期间,总统的责任就是带领行政部门负责在后方支持作战、维护社会秩序。
简单来说,战时伊朗的军事决策由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制定和批准,总统、外交部长、内政部长等重要部门负责人,与情报、军事部门高层都在委员会内。这是一个军方与文职人员合作的机制。当然,战争的首要任务是保家卫国,所以武力部门在决策中占据主导地位是理所当然的。更何况,当前的战争和两伊战争不同,伊朗全境都是“战场”,没有前线、后方之分,行政部门支持战争的方式也更加多元和复杂。这其实更加重了佩泽希齐扬总统的责任。
至于你提到的“观点分歧”,现在的残酷现实是,只要伊朗不加强威慑,美国、以色列就会继续考虑军事侵略。是美以的行为,迫使伊朗为了自身安全而牺牲理性与远见,甚至不惜减缓发展。所以,仅就谈判而言,强硬派和改革派的分歧远没有外界猜测的那么大。
在今天的伊朗政策界,所谓“反对谈判”的人,立场是这样的:伊朗以往每次和美国、以色列谈判,都遭到更多的侵略,只有真正的军事压力才能让美国改变行为模式。所以,继续战争是为了创造真正有利于谈判的条件,让我们的外交官拥有更多的筹码。

特朗普讲话画面。
而支持谈判的一方也有基本底线,即伊朗必须获得不再受到美国军事打击的有效保证。事实上,连改革派人士也在质疑:美伊谈判到底是真诚的对话,还是美国想通过停火来加强其军事力量?在美国控制不了以色列的情况下,谈判是否有意义?
当然,作为改革派,我也非常担忧我们的内部问题。伊朗真正的“阿喀琉斯之踵”不是军事能力,而是经济韧性。在本轮战争发生前,由于长期国际制裁、体制弊端和内部腐败,我们的政府已经陷入困境。战争对基础设施的破坏、美国封锁对石油收入的影响、“安全优先”带来的公共财政分配剧变,都在进一步削弱伊朗社会的韧性。
我们必须想办法结束战争,而不是保持“冻结冲突”的状态,否则这些被战争暂时掩盖的问题都会逐渐爆发出来,而我们将无法从国际社会得到重建资金,难以应对更大经济危机造成的失业、企业倒闭、汇率危机,甚至大型国有企业破产……所以,我们必须抓住当前的优势窗口期,尽快实现和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