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宿管阿姨掀开洗衣机盖子的瞬间,水獭的心脏猛地一跳。滚筒内被没收了一台正在使用的吹风机,而他也因此受到了辅导员的警告——因为那台吹风机的功率达到了1200瓦,超过了宿舍规定的限电标准1000瓦。
他开办了两个月的宿舍理发店也因此暂停营业。对此他感到十分不甘心:在寝室里创业,难道真的有什么错吗?
水獭的经历并不是个例。如今,大学宿舍正逐渐成为年轻人尝试创业的第一站:美甲、理发、清洁服务、调酒和打印业务等纷纷涌现。然而随之而来的问题是,在集体生活中开展商业活动的界限究竟在哪里?
这不仅仅是关于是否可以在寝室里做生意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背后反映的是Z世代大学生对自主性的渴望,对于传统就业路径的怀疑以及低成本尝试创业的机会。
宿舍里的微经济
扑通将采访时间改到了晚上十点以后。
五一假期前,不少顾客想要在出门旅行之前换个美甲,一天内能接到五六单订单。而在日常情况下,她每天最多只能接三单,既不影响室友的生活又能保证自己的学习和休息。
扑通是浙江某大学服装学院纺织品设计专业的大三学生,在2025年9月她在寝室里摆出了一张小桌子,并放置了一些美甲工具,这样她的宿舍美甲店就开业了。“起初只是用来消磨时间,我觉得美甲和画画差不多。”她最初只是为了帮助室友而做,但没想到发朋友圈分享生活后,预约的人络绎不绝。现在找她做美甲需要提前一周预约,节假日甚至得提前三周。
“我的顾客主要是楼上的同学,一个月下来能赚大约4000元。”扑通说,在价格方面她的定价比校外的店铺便宜近一半,并且时间也更灵活——“在其他地方可能要花一个下午的时间,在这里只需要一个晚上就可以了”。
低廉的价格与便利的位置成为了宿舍创业的核心竞争力。
广东外语外贸大学的大三学生芋泥开设了一间寝室内的小酒馆。单杯鸡尾酒的成本是五六元,而定价在15至25元之间。“恋爱脑”这款西柚风味的气泡鸡尾酒是她的得意之作,卖得特别好。她的小酒馆日营业额能达到两三百元,业绩好的时候甚至可以达到五百元。

芋泥的小酒馆调酒受到了顾客的喜爱。
从美甲到调酒,这些寝室内的创业项目都呈现出共同的特点:规模小、门槛低并且面向熟人社交。资金投入少,并不需要重资产,同时又具有一定技能要求,非常适合初入社会的学生进行尝试。
更深层次来看,这是一种“低成本的社会实验”。校外开店需要支付租金、装修费用以及办理营业执照等真金白银的成本。而在宿舍里创业则可以省去场地费,客源都是同学,在这样的环境下试错成本几乎只有时间和材料。
扑通坦言:“就算一天没有客人我也没有什么损失。”这种近乎零投入的环境让大学生可以在极低的成本下检验自己的技能、审美和沟通能力——这是任何商学院课程都无法提供的真实战场。
浙江另一所大学的大四学生麻酱也是一位寝室内的美甲店老板。一次失败的经历让她成长:有一次顾客做完粉色指甲后说“显得皮肤黑”,要求重新做。“我当时冷汗直冒。”她没有与顾客争执,直接磨掉了之前的指甲重新做了新的。现在她会主动提醒:“我会加入自己的审美建议,告诉她们怎么做更合适。”
这些看似琐碎的经营细节恰恰是课本上学不到的重要技能:如何处理冲突、管理客户预期以及在表达自我与妥协之间找到平衡。
一位高校创业导师曾评价道:“寝室内的创业项目并非是为了赚钱,而是为大学生提供了一个低成本完成‘人格社会化’预演的机会。”
裂痕的深化
然而,当宿舍的大门向顾客开放时,矛盾也随之而来。
前不久弯弯和她的室友因为开店的问题发生了严重的争执。一开始室友在大一下学期开始帮同学化妆,但生意逐渐增多后,每天都有两三个客户上门。“有时候早上没课想要多睡会儿,却被敲门声吵醒。”最终矛盾爆发在一个晚上,当时弯弯感冒吃药早些睡觉了,但是顾客的声音却很大。她终于忍不住爆发:“这里是宿舍,并不是商业场所。”此后两人关系恶化。
在社交媒体上,类似抱怨并不少见。“每天都有陌生人进出寝室,打电话还喜欢大声外放,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这里其实是公共区域呢?”一位大学生的吐槽引发了大量共鸣。
这些冲突的本质是私人空间与商业活动之间的界限争夺。宿舍在制度上被规定为休息的地方,在情感层面上则是私密的空间。然而创业者却将其临时征用为生产车间、服务前台甚至是仓库,而室友并没有签署任何场地租赁协议,却被迫承受噪音、人流以及隐私泄露等外部成本。当创业者的收入达到数千元时,室友甚至连一杯奶茶都分不到的情况下,公平感就会迅速消失。
利益分配是其中最敏感的部分之一。有学生表示:“她一个月赚好几千,我连杯奶茶都没喝到过。”这种隐性的不公平往往成为矛盾的导火索。
更值得思考的是:为什么很少有创业者主动与室友分享收益?一位心理学研究者分析认为:“大学生对商业契约的理解往往是模糊不清的。他们觉得‘我用我的手艺赚钱’,却忽略了空间和人际关系也是资源。这并不是自私的表现,而是社会化过程不成熟的结果。”
安全隐患同样不容忽视。美甲设备、理发吹风机以及调酒工具等这些创业必备品往往超出了宿舍线路的承载能力。违规用电很容易引发火灾事故,从而影响整栋楼的安全性。水獭的吹风机被没收看似小题大做,但这也是一次幸运的预警。
对此高校也感到棘手。学生手册上没有一条直接针对寝室创业的规定。制度上的空白让有的学校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而另一些则完全禁止这种行为。
一位辅导员表示:“宿舍是公共休息空间,开展商业活动容易引发矛盾。我不反对他们探索,但必须教会他们在公共场所应有的分寸感。”
这种制度上的模糊恰恰反映了大学所面临的深层次困境:一方面希望鼓励创新和自主性;另一方面又担心承担相应的责任。当大学生展现出能动性时,学校却缺乏精细化管理的能力。结果是矛盾被推给了寝室内部……而事实上处理这种复杂的利益与情感交织的冲突对于十八九岁的学生来说是一个远比三角函数还要复杂的问题。
校门内外的边界实验
一个令人欣慰的现象是,一些大学生开始自发寻找平衡点。
麻酱在创业之初便征求了每位室友的意见,并每月免费为她们更换美甲来换取支持。“能够坚持下来,室友的支持非常重要。”而扑通则严格筛选校外顾客,“我都是去校门口接、做完再送出去,确保他们不逗留”。

扑通的寝室美甲店深受学生欢迎。
然而这仅靠个人自觉是远远不够的。浙江部分高校及省级层面正在尝试填补制度上的空白。
浙江万里学院早在2010年就开始了相关探索,该校将创业理念融入人才培养体系,并设立了“大学生创新创业基金”和奖学金。招生就业处副处长兼创新创业学院副院长向娴华表示:“宿舍创业在萌芽阶段可以支持,但长期来看存在较多限制。后期学校会引导学生进入校内大学生创业园。”
浙工大之江学院成立了全省高校中首个校内大学生OPC创业基地,采用“一人公司”模式,并提供政策、法务和融资等一站式服务来支持学生的个体创业。
全省范围内,教育部门也在积极推动相关政策的制定和完善。例如,二十一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建议学校建立统一的支持平台,甚至可以列出推荐项目并提供启动资金。“赚到的钱归学生所有,再与学校共享空间费用”。同时,在卫生、纠纷处理等方面需要按照微型企业规范来管理。
他特别强调:“引导学生自我管理本身就是教育的一部分。有了专门的空间后,学校可以帮助学生制定营业时间、卫生标准以及纠纷调解机制。这是一堂关于‘社会契约’的课程——在实践中理解规则,学会自律与共情。”
对于未来,麻酱计划攒钱开一家自己的工作室。“设计行业受到AI影响很大,以后自己当老板也不错。经历了这段时间才发现,很多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发现自己还挺厉害的。”
扑通则面临一个甜蜜的烦恼——她是专业里的保研“种子选手”。如果能成功保送研究生的话是否应该继续做美甲?她想了想又说:“设计工作和美甲其实都属于创意领域。我算过账,在成熟的时候收入和状态可能比做设计师更好。不一定非要别人说‘好听’才算做好,自己过得开心才最重要。”
扑通认为无论是在专业设计还是在自己的美甲事业中都能找到成就感。她表示:“如果保上研了不去做设计会不会可惜?但我也发现,从事美甲行业同样可以实现个人价值和满足感。只要自己喜欢就好,不一定非要听别人的评价。”

图为学校宿舍 资料图
潮新闻 执笔 张亦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