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网络上广泛流传一条关于辽宁省辽阳市有人用一辆真正的奔驰轿车为逝者陪葬的消息。网上的视频显示，人们在一处墓碑附近使用挖掘机挖掘了一个大坑，并将挂着“辽*8888*”车牌的黑色奔驰S450L汽车吊入坑中，随后填埋了土方。
有关该事件，《中国新闻周刊》了解到这发生在弓长岭区。当地政府部门于4月10日发布通告称，经过初步调查，此次事件系当事人金某因迷信习俗而违法掩埋车辆。目前，金某已经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正积极配合相关部门进行整改工作。同时，该地区还表示将全面开展殡葬领域的违法行为排查和整治活动，积极倡导移风易俗。
事实上，在近几十年来，无论是线上还是线下，祭祀活动中都存在不少问题。比如伪造人民币样式的冥币被大量销售以及代为扫墓服务中出现的诈骗现象。中国殡葬协会原秘书长孙树仁在接受采访时表示，这些问题背后的原因主要是人们追求厚葬的传统心理。他认为殡葬活动具有文化属性，推行丧葬改革就是为了破除陈规陋习。“改变人们的观念需要长期的努力。”
AI插画/adan
“触碰多条法律红线”
对于“以真奔驰陪葬”这一事件引发的社会舆论，有人认为如果车辆属于祭祀者的个人财产，那么这样的行为应被视为个人选择，监管难以介入。
然而，《中国新闻周刊》咨询了北京法桓律师事务所的王鹏律师，他认为《殡葬管理条例》明确规定要文明节俭、生态环保。这种用真车埋葬的行为显然违反了相关规定，造成了浪费，并且不符合生态环境保护的原则。
弓长岭区政府发布的信息表明，金某的行为涉嫌违法森林法、《殡葬管理条例》和道路交通安全法等法律法规。
陕西恒达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赵良善律师指出，根据调查发现，该事件发生地点属于宜林地（即适合植树造林的土地），未经许可擅自挖坑埋车的行为违反了森林法。此外，他还强调这种行为涉嫌非法占用林地、改变林地用途以及毁坏植被。
此外，《殡葬管理条例》规定车辆报废或灭失后需依法办理注销手续，而私自掩埋未注销的汽车则构成违法行为。“如果掩埋地下导致严重的土地污染和生态环境破坏，根据刑法的规定，这种行为还可能涉及污染环境罪等刑事犯罪。”赵良善补充道。
据悉，在该事件曝光当天，车辆已经被起出。辽宁省民政厅殡葬管理处的一位工作人员表示：“辽阳方面反馈称，4月9日晚上就已经完成了整改。”
针对这一现象，中国民俗学会副会长、上海大学文学院教授黄景春认为这背后反映的是人们的一种厚葬心理。“比如在20世纪90年代，在某省农村地区也曾发生过类似事件：有人为了表达对已故亲人的敬意而用真正的轿车陪葬。”
黄景春指出，尽管改变传统习俗需要时间，但如果持续保持高压态势进行整治，还是可以取得一定效果的。例如过去在一些地方存在冥婚习俗，经过长期打击之后已经大为减少。
尽管近年来出台了一系列法规政策来规范殡葬和祭祀活动，但这些年来依然有不少违规现象发生。“厚葬心理经过长时间的社会传承和实践逐渐成为了某些人内心深处的一种观念。”中国殡葬协会原秘书长孙树仁分析道。
线下祭祀违法乱象
孙树仁强调说：“相关部门应该严格执行相关法律法规，避免让它们成为一纸空文。”
与此同时，《中国新闻周刊》记者发现不少网祭平台存在诱导用户消费的现象。例如族谱录网站就推出了纪念馆升级服务、亲情指数提升机制等一系列活动来鼓励消费者购买虚拟商品和服务。
李女士曾在几年前创建了一个网上海葬纪念堂，她发现在重要的节日期间这些网络祭祀服务平台会推出高价的虚拟祭品。“有些套餐的价格甚至比实体店中的实物还要贵。”
对于如何进一步规范殡葬和祭祀活动，《中国新闻周刊》采访了几位专家学者。他们普遍认为应该加强部门间的协作与监管力度，同时加大宣传引导工作的投入。
2023年，中央网信办秘书局与民政部办公厅联合发布了《关于规范网络祭扫秩序 倡导文明新风尚的通知》，明确规定了网络祭祀平台的实名制管理要求，并严禁诱导消费者充值等行为。该通知还强调要加强对逝者信息保护、防止泄露个人隐私。
新修订后的《殡葬管理条例》已于2026年3月开始实施，进一步明确了殡葬事业的公益性质以及倡导文明低碳祭祀方式。“条例中明确规定禁止制造销售违反法律法规或者违背公序良俗的丧葬用品。”孙树仁解释道。此外条例还指出网络祭扫平台应当保障逝者信息安全和防止过度商业化。
总体来看，尽管存在种种挑战，但通过持续努力和完善相关制度建设，未来有望实现更加文明健康的祭祀文化环境。同时也有必要加大宣传力度，让更多人了解并接受新的观念与习俗。
欺诈也开始出现。有媒体报道称，身在国外的王先生因无法返乡，网上联系代祭扫人员后，向其微信转账499元，对方承诺该费用包含所有供品。可转账后，对方又索要99元金元宝费用，王先生拒绝后，被对方拉黑，499元也未追回。
2022年4月，江苏省一处陵园举行清明节代祭扫仪式 图/中新
网祭平台审核流于形式
近年来线上祭祀方式也开始流行。民政部统计数据显示，2022年清明，全国已有2304个网络祭扫平台，进行网络祭扫的群众高达2156万人次，同比增长近192％。
今年4月，天眼查专业版公布数据显示，我国现存在业、存续状态的云祭祀相关企业已超9400家，仅2026年的新增注册相关企业就有约1000家。
网祭平台节省了时间成本，且比线下祭奠的焚烧纸钱、燃放鞭炮等具有生态环保优势。不过，《中国新闻周刊》了解到，多个网祭平台审核机制形同虚设，诱导用户充值甚至“活人被网祭”等问题层出不穷。
比如，一个名为“族谱录纪念网”（ 下称“族谱录”）的网站，由长沙市诚人信息技术有限公司研发和运营。据网站首页介绍，用户可在族谱录上为逝者建网上纪念馆，纪念馆包含祭文、留言等纪念功能，同时还有可以进行上香献花等操作的高仿真网上陵园系统。《中国新闻周刊》以用户名义暗访时，族谱录一名客服称目前该网已有数十万用户。
根据2025年7月民政部批准发布并实施的《网络祭祀要求》，服务平台需实施用户实名认证。但记者在族谱录上创建纪念馆时，未提供创建者和逝者的任何个人信息，只是随意杜撰逝者姓名，并用卡通人物图片作为逝者头像，随意编写了该逝者的生平资料（籍贯、职业、生辰、忌日等）后，就进入“待审核”状态。
客服表示，“无须提供死亡证明”，也能通过审核。记者谎称该“逝者”为自己的朋友，客服说，只需提供一张“逝者”家人与创建者的聊天记录截图，证明其家人同意建馆即可。
随后，记者又随意编写了一张符合上述要求的聊天截图进行上传。大约10分钟后，该客服回复称，已通过审核，该“逝者”的网上纪念馆已经创建。
在另一家名为“心纪奠”的网站，《中国新闻周刊》发现，只需输入逝者名字和能接收验证码的手机号，即可快速建馆。该网站一名客服人员称，在网站创建烈士馆，也无须提供烈士证明。
因许多网祭平台的审核流于形式，甚至出现活人被建纪念馆受到“祭奠”的案例。2023年，浙江一名网友也发现自己的照片被人上传到网络祭祀平台“天堂念”（南京万慕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开发）上。当时，该网祭平台回应媒体称：“为防止类似事情发生，未来平台将会要求用户上传死亡证明，也会不断更新优化网站。”不过，《中国新闻周刊》记者暗访时，“天堂念”一名客服人员称，如果没有死亡证明，创建者在承诺书上签字即可创建。
网祭平台“天堂念”称，用户无须提供死亡证明，在承诺书上签字即可创建逝者纪念馆 图/记者暗访时的微信聊天截图
刘俊海和赵良善都认为，网祭平台未核验死亡证明、仅靠承诺书即允许建馆，未尽法定审核义务，依据民法典规定，平台因过错侵害他人人格权，需承担停止侵害、赔礼道歉、赔偿精神损害等民事责任。同时因违反《网络祭祀要求》与网信、民政部门监管规定，可被责令整改、罚款乃至停业整顿，情节严重的还可能触犯刑法，构成侮辱、诽谤相关犯罪的共犯。
这些祭祀网站之所以都如此宽松地允许“免费”建网上纪念馆，缘于背后隐含了多种诱导性消费。
族谱录显示，创建者可以购买“铜板”（该网站虚拟币，1元人民币可以购买30个铜板）。客服人员称，香烛、鲜花、供品、祭品都有免费项目，但也有一些祭品属于收费项目。其发给记者的一张价目表显示，某个名为“清明相思”的鲜花售价为120个铜板。
这名客服人员还称，创建者可以用微信、支付宝等方式充值购买铜板。购买6800个铜板，就可将普通纪念馆升级为高级纪念馆。“升级后的纪念馆内可以放音乐，墓碑样式也多种多样，购买鲜花等祭品时，还可以享受6折优惠。”
除了引导创建者升级纪念馆，族谱录还设置了“亲情指数”，即以单个纪念馆内的拜访、上香、点烛、献花、献供、献祭、祭文、留言等数据为参考的综合统计指数。“亲情指数分为七个等级，暗合‘七级浮屠’之意，每个等级对应一个颜色，颜色分别为赤、橙、黄、绿、青、蓝、紫。”
客服称，要想升级可以通过给逝者用铜板购买祭品、在馆内留言、增加访问量等方式提高等级。“平日多敬献物品有利于增加纪念馆的亲情指数。升级的级别越高，享受到的购物折扣也会越大。最高可享受一折优惠。”
几年前，李女士给海葬的老人创建了网上纪念馆。她发现，每逢重要节日平台都会推出高价虚拟祭品，平台曾推出“豪华祭祀套餐”，售价1000多元，“这比线下购买纸扎祭品都贵”。
如何整治？
在孙树仁看来，近年来，我国在规范殡葬和祭祀活动方面已构建了较为完善的制度框架。
2023年，中央网信办秘书局与民政部办公厅发布《关于规范网络祭扫秩序 倡导文明新风尚的通知》，明确提到网络祭扫平台应做好实名认证管理，不得借机敛财和诱导充值，不得打着“纪念亲人、祭奠先烈”的幌子，巧设名目收取高额服务费，严禁设置“香火”排行榜等诱导充值的功能。
在国家法规层面，新修订的《殡葬管理条例》已于2026年3月30日正式施行。该条例明确了殡葬事业的公益属性，倡导文明、低碳、安全的祭祀方式。比如，禁止制造、销售违反法律法规或者违背公序良俗的丧葬用品；网络祭扫服务平台应加强逝者信息保护，不得诱导消费，违反规定且拒不改正或者情节严重的，处10万元以上30万元以下的罚款，并可责令停业整顿、予以关闭。
不过，这些年来祭祀乱象仍屡见不鲜。孙树仁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有的人想通过厚葬，表达对先人的尊重；还有的人想通过厚葬，让先人庇荫子孙后代；也不乏有人想通过这种方式炫富。
孙树仁认为，厚葬心理经长期代际传递与反复实践，内化为一些人深层的心理图式，像生命“基因”般存在，在社会上成为一种殡葬文化形态，一时难以改变。
不过，黄景春指出，虽然移风易俗难度大，但只要保持整治强度，就能起到作用。他举例称，过去，多地有冥婚习俗，据他调查，有的买家曾为了买一具女尸花数万元。经过持续打击，冥婚观念已有很大转变。
黄景春还发现，在20世纪80年代初，在南方部分地方，保留着做大墓地的风俗，有的墓占地达半亩甚至一亩。经过不断查处和移风易俗宣传，现在当地已没有这种风俗。
几位学者都提到了监管部门查处力度不足的问题。刘俊海表示，整治祭祀乱象，涉及民政、公安、网信等多个部门，为取得实效，应该注重协同共治。孙树仁认为，相关部门应严格执法，不要让相关法律法规沦为一纸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