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五度造访云南,却未曾踏足昆明。相比之下,大理、丽江、香格里拉和西双版纳这些旅游热点要引人注目得多,而昆明则显得低调得令人难以察觉。甚至不少本地人都不得不承认,大多数游客到访这里只是将其视为前往省内其他城市的中转站。
有人认为云南是文化的理想之地,在当今世界多元包容的背景下,它充分展示了民族文化的多样性,具备了“理想”的特质。
昆明作为省会城市,最能体现这种文化特色。虽然游客们通常更关注网红景点和小众秘境,但对云南本地的年轻人来说,离开家乡后定居的城市多数是昆明。
在云南境内26个世居民族中,彝族、哈尼族、白族、壮族和傣族聚落规模较大,而少数独龙族、德昂族及基诺族居民也散布其中。少数民族人口在昆明常住人口中的比例不到两成,在长期的生产生活中相互影响并融合贯通,同时又各自保留着独特的传统生活方式。
要深入了解一座城市,最值得探访的地方无疑是菜市场和书店。前者满足人的基本需求,后者则滋养精神世界。昆明的菜市场堪称其“城市名片”,这里不仅有按斤售卖的新鲜蔬菜、鲜花与野菜,还有叫不出名的菌类以及黑猪肉摊旁享用的人生态面……
昆明市井生活的过于理想化在一定程度上掩盖了其他特质,使得许多人认为它的文化面貌模糊不清。好在还有大观书屋,这家专注于人类学和民族学研究的专业书店被视作了解云南的窗口。

大观书屋原址内部。(图/受访者提供)
01
距离“百年老店”尚有61年
书店在现代城市中的地位犹如昆明之于云南,许多人知道其存在却很少有人亲自探访;少数人则能窥得其中奥秘并一发不可收拾。例如北京的万圣书园、南京的先锋书店、巴黎的莎士比亚书店以及伦敦的伦敦书评书店等。
39年前,在出版行业工作的斑马的母亲决定在昆明开设一家书店,选址于大观河畔的大观路旁,并以此命名“大观”。
斑马从小就在堆积如山的书籍堆中长大。她回忆说,书店最初位于临街店面,租金便宜且空间宽敞到可以骑自行车穿行其间。最初的空间布局像当时常见的百货大楼一样,每隔几米就有一组方形柱子将空间划分为方格。
随着时间的推移,书店开始逐渐缩小规模,从最远端的一排柱子开始,一格一格地逐步收缩,直到最后仅剩下34平方米的空间。
斑马亲眼见证了大观书屋从繁荣到衰落的过程。为了节约运营成本,书店搬离了临街店面而迁至现在的佳华大厦6层位置。2019年当斑马接手母亲的事业时,书店已经很少有新面孔光顾。

斑马在大观书屋。(图/受访者提供)
“与其他书店不同的是,我们专注于人类学、民族学和云南地方史相关的书籍,你可以在这里找到市面上罕见的独特读物以及相关领域研究者的文献资料。这里没有其他书店常见的归类标签,因为空间有限所以按照我的逻辑分类。”
在居民楼里运营一家书店实属不易。曾有朋友建议斑马改变经营模式引入一些大众化的书籍,但她认为既然书店不再位于街道旁,“如果这些书随处可见的话,人们又怎么会特地跑来这里寻找呢?”
斑马坚持这种“少而精”的理念,在大观书屋可以看到许多意想不到的图书名目,如《神坛女人:大理白族村落“莲池会”女性研究》、《中国苗族巫术透视》等。

斑马在大理拍摄了当地的传统节日——绕三灵活动。(图/受访者提供)
02
书店辐射菌丝
保存精神生活和同频交流的机会
在经历几次风波后,斑马已成为书店的行家里手。几年前她还是一个“文化体力”消失殆尽的“社畜”。
斑马小时候有点叛逆,见到书就躲着走。“荒废”的童年就这样过去。成年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这种叛逆依然存在。
“虽然享受到了大环境带来的红利,但那时我从未静下心来完整地阅读一本书。接手书店时,我是非常匮乏的,甚至不知道什么是人类学和民族学。”斑马说。
大观书屋访客不多,为了避免扑空最好先打电话预约,接听电话的就是斑马本人。她并不希望大观书屋成为网红书店。“没有特色拍照的地方怎么可能吸引人?我们连饮品都提供不了。”

作家欧阳婷探访大观书屋时拍摄了店内照片。(图/微博@cleverou)
斑马以“佛系”态度经营着这家书店,却因此结识了不少朋友。她通过他人分享的专业知识来了解相关文化领域的内容,并努力体验书中提到的各种内容。
随着对店内藏书涉及专业领域的深入了解,斑马意识到延续这间书店的方式已不再是简单的进货销售。“因纸质书籍的没落和这一领域的独特性,很多书籍一旦售出便很难再找到。我认为一本书最好的归宿是被人翻烂而非闲置。”
目前借阅已成为大观书屋的重要收入来源,越来越多的人在这里活跃起来。斑马的朋友说:“她像一个中枢联结着有着万千关联的个体,这让我想到了苏珊娜·西马德的《森林之歌》。”书店就像菌根辐射出去的菌丝。
03
收集历史车轮下的碎片
尽管斑马和母亲一直在努力保护云南的文化角落、独特性和稀缺性,但没有人能否认现代生活的快速发展正逐渐抹去云南的独特印记。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异乡人常常这样问。斑马回答说:“有一天我才发现网红打卡的傣族服饰、香格里拉藏袍写真已不再是这些民族服装原本的样子。”
斑马不是少数民族,但她强烈的共情能力让她难以忍受这种独特性正在被消磨的事实。“我在书店遇到一个男孩来找一本关于普米族文化的书。虽然他身份证上写着普米族,但他乃至他的父辈都早已与自己的文化割裂开来。”斑马说。

大观书屋一角。(图/GoKunming)
斑马认为,在昆明生活久了会发现自己对天气的容忍度变得极低。当地温吞的性格特征使得人们在面对民族文化逐渐消逝时反应迟缓,甚至来不及做出应对措施。
这种慢半拍的现象并非危机解除信号,事实上不少人类学和社会学研究者都看到少数民族面临的困境并不是物质匮乏造成的,反而可能是物质充裕带来的失调症状。
斑马不知道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觉得要保持大观书屋的传统,让正在消失的东西尽可能留下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