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在河南某地的调查中发现了一些区县在统计引进省外资金过程中存在不实情况。由于上级考核要求过于严格,基层单位为了应对任务压力,虚构项目、编造数据的现象时有发生。
造成这些虚假数据的原因是什么?形式主义的工作导向如何催生出数字造假?
省外资金指的是从本省以外地区引进的投资资金。自2000年前后开始,我国多地将引进此类资金作为推动区域发展的重要手段,并逐渐建立起通报与排名机制。然而,在实际操作中,一些地方的统计数据出现了严重偏差。

图为相关情况说明
河南省漯河市舞阳县的情况尤为突出。据当地披露,截至2025年11月,上报省外到位资金为78亿元,但实际情况仅为1亿余元。
针对此事,河南省舞阳县商务局局长胡广华解释称,在数据统计时由于工作疏忽未能区分省内和省外的资金来源。比如金大地项目最初计划在湖北投资,后改为在舞阳实施,因此被误认为是省外资金。

图为天眼查信息截图
根据资料,河南金山集团为本地企业,其子公司包括湖北金江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和河南金海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对于后者成立时的资金来源问题,金山集团表示全部由集团自身投资,并无外部注入。

河南金山集团外协部主管李龙龙证实了这一点,称该公司的资金并非来自省外。
在统计过程中存在诸多漏洞。记者发现,《舞阳县引进省外资金项目统计表》中金海新材料项目的累计到位资金记录为58亿元,这一数字明显与企业提供的信息不符。
李龙龙透露,在商务局询问时,他口头提供了40亿的数据,并未要求提供书面或电子材料作为凭证。这说明数据上报缺乏严谨性。
金山集团是省内的?
记者在调查中发现多处错误:武汉某商贸有限公司的肉制品生产项目、北京某公司的高端PCB电路智能控制工程研究中心项目的银行流水日期与记录不符;四川某公司投资项目的资金进账凭证缺失,安徽某公司的300万投资仅有部分到账。
舞阳县商务局局长胡广华承认,在审核过程中未能严格复核数据的真实性,这导致了统计工作的失误。
类似问题不仅出现在舞阳县。记者在郑州市管城区也发现了类似情况:一家海南企业向当地河南某公司投资9.6亿元的项目只有合同而无银行进账凭证;月报表上的签名前后不一致等问题也引起了注意。

郑州市管城区商务局副局长苏玲恩表示,此类数据是由企业提供并填报的。尽管这些信息存在诸多疑点,但相关部门并没有进行严格的核实和确认工作。
苏玲恩进一步解释说,在基层的实际操作中,企业协助完成相关报表的情况较为常见。然而这种做法往往难以保证数据的真实性和可靠性。
从实际到位资金不到一亿元到虚报至七十八亿的巨大差距背后,实质上反映出的是考核机制的不合理和监管上的失职问题。

河南省商务厅副厅长井鹏表示,尽管每年都会给各地市下达一定的增长指标,主要目的是为了业务指导。然而,这一做法客观上增加了基层的工作压力,并促使了一些不实数据的产生。
对于上级部门制定的具体增长率要求,井鹏透露去年的目标是2.5%的增长率。这种层层加码的方式使得基层在面对考核任务时往往只能通过造假来完成指标。
在此背景下,相关主管部门应当反思如何更好地为基层减负,并改进工作方法以适应高质量发展的需求。河南省商务厅已经宣布不再要求基层和企业上报引进省外资金的数据,转而寻求更加科学合理的统计方式。
这种现象不仅在河南存在,在全国其他地方也有类似情况发生。商丘市柘城县同样虚报了大量虚假招商数据。这种行为严重影响了营商环境,并对经济社会发展造成了负面影响。
国家行政学院教授洪向华认为,形式主义和官僚主义思想是导致此类问题的根本原因。他呼吁相关部门应对此类现象进行深刻反思并采取有效措施加以整改。
也就是说那剩下的二三十个亿都不是省外的?
胡广华:对。
78亿元上报资金,当地承认有77亿元虚假,只能向记者提供1亿余元省外资金的凭证,而记者发现,即使是这1亿余元的凭证,也是漏洞百出。例如:
由武汉某商贸有限公司投资的肉制品生产项目,提供的五张银行流水打款日期均为2024年,根本不是2025年1—11月到位的省外资金。
由北京某公司投资的高端PCB电路智能控制工程研究中心项目,四笔银行流水有三笔的打款日期为2025年12月,也不在1—11月的日期范围内。
四川某公司投资的新型保温材料生产项目的1000万元,一张银行进账凭证都无法提供。
安徽某公司投资的高端智能装备制造项目300万元资金也只能提供65万余元的银行流水。
甚至还有三家公司号称分别为2900万、2300万和2300万的“设备折资”,都只有企业出具的一纸情况说明,没有任何第三方的固定资产评估报告。

胡广华称在审核中没有做到严格复核
胡广华:我们在审核过程中对他们报的数据,审核没有做到严格复核,在数据采集的过程中没有严格地每个月到企业查,这个数到底是不是省外的,来源在哪,没有严格去把关。我们工作有失误,确实这样,所以造成数据的失真失实。
类似舞阳县的问题并非个例,在其他地区同样存在。记者在郑州市管城区商务局调查时发现,2025年4月至9月的省外资金月报表显示,一家海南企业向辖区内的河南某企业累计投资9.6亿元,但佐证材料里只有投资合同,没有对应的银行进账凭证。同时,合同和报表上的签名也漏洞百出:月报表前两页的项目负责人签名是“茹延辉”,后面几页却变成了“延茹辉”,多处字迹也明显不一样。拿着该项目的相关材料,记者找到了这家企业负责人。

月报表前两页的项目负责人签名是“茹延辉”,后面几页却变成了“延茹辉”
如果有9.6亿元资金到账,有相应的流水可以给我们看一下吗?
河南某企业总经理 张文:9.6亿的资金我感觉不会到账。
没到账怎么填的?
张文:可能有这么一个事,说我们要规划锂电池工业园区,那时候低空经济,飞行器还有无人机,按照预测会有个10个亿左右,如果建起来的情况下。但是后期这个项目一直没有动,最后没有落实,这个钱肯定是没有到位的。
这家企业表示,所谓9.6亿元项目资金,从未在企业账目上真实存在过。当地商务局不仅未能核查发现这一情况,甚至还向记者透露,这些不实数据是企业协助他们填报完成的。
河南省郑州市管城区商务局副局长 苏玲恩:那个表是由企业填报。
企业填报完你们会核实吗?
苏玲恩:这我们没法核实。
企业填多少,你们就往上报多少?
苏玲恩:对,我们就往上报多少,跟企业打交道我们全靠一个营商环境。我们去设身处地为企业考虑,企业觉得这个工作我们也能帮忙,所以就帮忙填报。
从不到1个亿夸大到78个亿,从压根一分钱没有到虚报9.6个亿,记者调查发现,造成如此悬殊、荒诞的数据差距,其核心根源直指基层为完成考核任务,而不得不弄虚作假。
省(商务)厅给你们有什么指标吗?
河南省舞阳县商务局局长 胡广华:沿袭好多年了,我们也很无奈。
什么沿袭好多年了?
胡广华:就是他们让我们填报这数据沿袭好多年了。
你们可以实打实填报,为什么要虚报?
胡广华:就是在基础虚高的情况下,仍然要求有递增,所以我们也是很无奈。
要求递增多少,有没有具体指标?
胡广华:去年应该是2.5%。

苏玲恩声称市里会下指标
河南省郑州市管城区商务局副局长 苏玲恩:省里给各市下指标,市里给我们下指标,我们增长比例大概有时候2%,有时候3%。
如果今年没有增长或者负增长怎么办?
苏玲恩:也是要往上增的,他不看实际有没有完成,看你的完成数。
由县区到地市,层层分解的增长指标、逐级传导的考核压力,已然成为基层难以摆脱的现实困境。那么,相关主管部门是否给基层下达了硬性指标呢?记者来到河南省商务厅进行了采访。
河南省商务厅副厅长井鹏:我们确实每年给地市商务局下达年度目标,月度进行进度通报,主要是为了业务指导,但是客观上也给基层造成了压力。
这个指标当时要求每年增加多少?
井鹏:每年基本上都是2%、3%,或者更高一点。
有没有之前就察觉到这个指标可能报上来的数据虚高?
井鹏:在以往的工作中,各地上报的数据,在抽查中也会发现有的项目不符合采集范围,或者要求的凭证不全,但是由于人手确实不够,对全省的项目来说,难以做到逐一去核查。
上级加码、基层糊弄,省里核查不力、区县压根不核,层层失守形成了一系列的监管漏洞,最终滋生出数据造假的乱象。
中共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教授 洪向华:从整个事件发生的过程看,每一个链条都有责任,这种责任造成了畸形的工作现象发生,就是层层给基层加码。这种造假、工作不负责的现象,都是在层层加码的情况下造成的,基层的敷衍塞责、敷衍应对,而产生的这种现象。数据造假我认为就是形式主义、官僚主义思想作祟引起的一种现象,它对经济社会发展的影响非常大,影响了营商环境,造成虚假营商环境。有关部门应该对这个事儿要警醒,举一反三。
近期,中央层面整治形式主义为基层减负专项工作机制办公室会同中央纪委办公厅对河南省虚报省外资金等3起整治形式主义为基层减负典型问题进行了通报。面对通报,河南省商务厅作出了深刻反思。
井鹏:主要还是我们在省外资金指标和制度设置上,和实际工作中有脱节、有偏差,反映了我们工作中不严不实的问题,制度建设、工作方法没有跟上高质量发展的要求,没有跟上为基层减负的要求,还是落实基层减负要求不到位。目前我们已经不再要求基层和企业采集上报引进省外资金数据,将借鉴其他省份或者其他行业一些好的做法来改善我们的工作,更要实事求是反映招商成效。
除河南省漯河市舞阳县、郑州市管城区外,商丘市柘城县也虚报省外到位资金40余亿元。三地虚假招商资金合计数额巨大,造假问题具有很强的典型性。从考核指标层层加码,到基层虚构数据、伪造材料,再到监管失察缺位,形成了完整的造假链条。数据造假不仅误导决策、透支公信力,更败坏党风政风,危害不容小觑。我们还是要从校正考核导向、精简不合理指标、强化监管问责入手,整治数据造假,以严实作风守住数据真实底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