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贝鲁特市中心,一架战机掠过居民楼后,震耳欲聋的声音在四周回荡,整个公寓楼随之轻微摇晃。黎巴嫩媒体工作者娜达·格纳姆透过窗户望见一公里外的社区升起缕缕灰色烟柱。
随着硝烟散去,刺鼻气味不久便从窗缝渗入房间——为了防止爆炸冲击波震碎玻璃,当地人留出了一道缝隙。这是黎巴嫩在战争中积累的经验之一。
“为何要轰炸我们?这毫无道理。”娜达回忆说,那是4月8日中午,美国和伊朗之间的和平谈判似乎初现曙光之时,以色列却在这天向贝鲁特及其周边地区投下了约160枚炸弹,“永恒黑暗行动”由此拉开序幕。
九天后,正当美伊双方的会谈陷入僵局之际,以黎之间达成了为期十天的停火协议。一周之后,该协议又延长了三周的时间,尽管霍尔木兹海峡对峙仍在继续。
在实现这次停火的过程中,没有外交关系的两国政府在美国进行了数十年来的首次大使级会谈。4月23日,第二轮以黎高层会议从美国国务院迁移到白宫,并由特朗普主持。会后记者提问是否伊朗必须停止支持真主党才能达成协议时,特朗普回答称:“是的,这是必要的。”
近期以来,以色列与黎巴嫩真主党之间依然不时发生零星交火事件。在第二轮会谈前夕,一名黎巴嫩记者在空袭中不幸丧生;同时以军还向赶赴现场救援的救护车开枪,延误了救治时机。同一天内,真主党对以方阵地发动了四次袭击。
黎巴嫩总统奥恩在最近一次电视讲话中表示,国家正步入寻求永久和平协议的新阶段,但他强调谈判不代表妥协或让步,并且黎巴嫩不会成为他人的棋子和战场。根据希伯来大学的一项民调显示,在以色列有超过三分之二的民众反对停火,除非真主党被彻底消灭。
在贝鲁特,娜达对和平并没有抱太大希望。“黎巴嫩长期是代理人战争的战场。”她感慨道,“我们一直是地缘政治冲突中的受害者。”

4月18日,在黎巴嫩南部地区,人们开始清理废墟家园,以重建家园。
迟到的“摁头停火”
当地时间4月17日晚,随着停火协议生效,贝鲁特南郊的多个街区响起了庆祝鸣枪声。
达希耶区是真主党的总部所在地,并且在以往是以色列空袭的主要目标之一。但让娜达感到意外的是,这次以色列对她的居住地发起了新的打击。她所在的贝鲁特市中心是一个多宗教混居的区域,“在这里,真主党的支持度很低。”
以色列军方声称,在“永恒黑暗行动”中成功消灭了超过两百名“恐怖分子”,其中包括真主党指挥官卡西姆侄子兼私人秘书哈尔希。然而多数分析认为,以军在美伊宣布停火的当天加大轰炸力度是有意为之。
据黎巴嫩卫生部门数据,在4月8日的大规模袭击中有约一百一十名儿童、妇女和老人遇难。黎巴嫩美国大学医学院的外科医生加桑·阿布-西塔回忆起当时急诊室涌入大量伤员的情景,称其犹如置身于空袭后的加沙。
阿布-西塔及其同事接收了开战以来最多的儿童病人,其中一些腹部被炸开,另一些则遭受严重脑部损伤。许多人甚至在送医途中便已不幸去世。
黎巴嫩总统奥恩谴责以色列发动了一场针对平民的屠杀行为。卡耐基国际和平基金会中东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叶齐德·萨伊格指出,以色列此举意在迫使伊朗出手保护盟友,从而破坏美伊之间的停火协议。

事实上,在过去的一个半月里,黎巴嫩政府对真主党的影响力采取了一系列限制措施。包括将该组织的军事活动定性为非法行为,并终止与伊朗之间的免签协定等。然而这些举措并未得到广泛支持和共识。
黎巴嫩总统奥恩试图通过直接对话的方式寻求与以色列达成停火协议,而不仅仅是作为战术手段来实现停火目标。对他来说,这不仅是一个谈判轨道的问题,更关乎国家主权的界定。
然而以黎之间冲突仍然因美伊关系的变化而起伏不定,并且随着伊朗介入后往往又会暂时平息下来。这种情况下,黎巴嫩政府面临着尴尬的局面,在停火期间也无法完全摆脱安全风险的压力。
娜达认为新政府虽然看起来没有那么腐败并且做出了一些不错的决策,但缺乏重建国家所需的资源和力量。“面对强势的以色列,黎巴嫩政府并没有能够用来谈判的实际筹码。”她表示对停火谈判并不抱有太大期望。
前以色列总理办公室顾问丹尼尔·列维对《中国新闻周刊》指出,以色列的目的是趁机进一步削弱真主党的实力,维持对黎巴嫩“缓冲领土”的持续占领,以实现“大以色列”的安全目标。真主党自2024年“传呼机爆炸案”以来遭受了沉重打击,但仍保有相当的军事能力。在本轮冲突中,该民兵组织又向以色列发射了5000多枚火箭弹和无人机。这近一步坚定了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扩大行动的决心。
然而,“第二战场”的命运最终决定于“主战场”。英国《卫报》引述黎巴嫩消息人士的话说,美伊停火协议生效后,真主党依照德黑兰的指示,暂停了敌对行动。根据伊朗与调解方巴基斯坦的理解,美伊停火协议同样覆盖黎巴嫩。但是,据《华尔街日报》报道,在谈判中被边缘化的以色列直到最后一刻才被告知对伊朗停火的消息,对此“并不高兴”。
列维指出,除了通过对贝鲁特“前所未有”的大轰炸试图“激怒伊朗”外,以色列在被迫开始和黎巴嫩谈判后,起初也没有表现出诚意,“以方提出要求真主党完全解除武装,但其实这意在羞辱黎巴嫩政府,因为黎巴嫩政府根本没有这个能力。”
事实上,直到以黎停火协议宣布前,以色列社会普遍认为,虽然内塔尼亚胡无法左右特朗普与伊朗停火的决定,但在黎巴嫩问题上,他会“抗命到底”。
据中东媒体机构“中东观察”(Al-Monitor)新闻网报道,可能是预见到停火决议会遭到极右翼执政联盟伙伴反对,在答应特朗普停火后,内塔尼亚胡没有召集安全内阁投票。不少内阁成员通过特朗普的社交媒体才得知以黎停火的消息,“非常愤怒”。
“黎巴嫩没有筹码”
内塔尼亚胡为什么“失算”了?部分原因在于,伊朗并未被他的行动“激怒”而撕毁停火协议,而是将美伊后续谈判与黎巴嫩停火挂钩。最终,在巴基斯坦伊斯兰堡举行首轮停火谈判前夕,伊朗的施压取得了部分成效,特朗普要求以色列克制在贝鲁特的行动。
也有分析认为,内塔尼亚胡并未“失算”,他之所以接受“摁头停火”,是因为军事收益或已接近极限,继续打击未必能进一步削弱真主党对以色列的攻击能力。
事实上,经过过去一个半月的战斗,以色列获得了更有利的停火条件。最新的停火协议保留了以色列“在任何时候为自卫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的权利”,且没有明确要求以色列撤出黎巴嫩。目前以色列已在黎巴嫩南部建立了10公里的纵深缓冲区,这部分领土大约占黎巴嫩国土面积的15%。
内塔尼亚胡也以停火作为和特朗普交易的筹码。据以色列《新消息报》报道,特朗普向以方承诺会在谈判中推动伊朗移除铀浓缩。
相比于实现了军事目标的以色列,这轮因为美伊停火而引发的“无妄之灾”,对黎巴嫩造成了极其深重的影响。自3月以来,以色列的袭击造成黎巴嫩2400多人丧生,另有超过110万人流离失所,约占总人口的五分之一,其中多数为南部的什叶派。

这是4月5日在黎巴嫩首都贝鲁特南部郊区拍摄的一处以军空袭现场 图/新华社发(比拉尔·贾维希摄)
在这个曾经爆发激烈教派战争的国家,流民问题正冲击着什叶派与非什叶派社群之间本就脆弱的关系。娜达对《中国新闻周刊》说,在前几轮以黎冲突中,热心的贝鲁特人往往会敞开大门,接纳需要帮助的人。但这一次,在一些人口结构单一的基督教社区或逊尼派社区,流民与当地居民爆发了肢体冲突。一些流离失所者仅因什叶派身份就被怀疑是真主党,遭到暴力驱逐。“有时候,一些大楼仅因女性佩戴黑色头巾,就拒绝其入内。”
真主党是一个什叶派军事组织,诞生于20世纪80年代黎巴嫩内战期间,因反抗以色列对黎巴嫩的占领应运而生。1989年,终结黎巴嫩内战的《塔伊夫协议》规定,所有民兵组织必须解除武装。但真主党设法保留了武器。
如今,真主党不仅仅是一个民兵组织,还是一个在议会和政府拥有席位的政党,在中央政府缺位的地区运营医院和学校等公共服务。与此同时,一些非什叶派社群认为,真主党在过去20年里三次把黎巴嫩卷入与以色列的战争。近期,以色列国防军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宣称,真主党成员已渗透到贝鲁特市中心的非什叶派社区,威胁将“继续追击”,加剧了其他社群的不信任和恐惧。
现任黎巴嫩总统奥恩志在解决这个“不稳定因素”。今年3月以来,黎巴嫩政府做出一系列限制真主党影响力的决策,包括将真主党的军事活动定性为非法活动,终止与伊朗的免签协议,并驱逐境内所有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成员。内阁的五名什叶派部长中,有三人支持这些决定。卡耐基国际和平基金会中东研究中心主任玛哈·叶海亚指出,这在过去是难以想象的。
与此同时,3月以来,奥恩拒绝德黑兰代表贝鲁特进行斡旋,奥恩多次通过塞浦路斯传话,希望与没有外交关系的以色列直接谈判。对他而言,与以色列的谈判轨道不仅仅是实现停火的战术手段,更是界定国家主权的基石。
但现实是,以黎冲突依然因美伊关系的变化而升级,又因伊朗的介入而停火。这让黎巴嫩政府处境尴尬。停火之际,伊朗新任最高领袖穆杰塔巴的顾问阿里·阿克巴尔·韦拉亚在社交媒体上对奥恩发出“警告”称,黎巴嫩的稳定取决于政府与抵抗运动之间的协同合作,忽视真主党的作用会让国家面临安全风险。
分析指出,对于应当如何、甚至是否应该解除真主党的武装,黎巴嫩国内仍未形成广泛共识。黎巴嫩什叶派不仅面临“内忧”,还担心“外患”。国境以东,叙利亚的萨拉菲政权可能会因真主党曾支持阿萨德政权而寻求报复。国境以南,以色列不断蚕食什叶派土地。在此背景下,指望一个面临生存性威胁的社群交出武器,似乎并不现实。
“新政府看起来没那么腐败,内阁有许多技术官僚,并做了一些不错的决策,但他们没有重建国家的力量。”娜达对《中国新闻周刊》说,她对政府和以色列的停火谈判不抱任何期待,因为,面对强势的以色列,“黎巴嫩政府没有能够用来谈判的有利条件。”
发于2026总第1233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以色列和黎巴嫩的“10天停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