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联合实施了一次大规模空袭行动，七枚导弹准确击中伊朗德黑兰市中心最高领袖官邸区域。当时在办公室内的哈梅内伊不幸遇难，其女儿、女婿等四名亲属也在同一事件中丧生。随后，伊朗官方证实了这一消息，并宣布全国哀悼40天。
这次行动明确以政权更迭为目标，特朗普公开称哈梅内伊为“最邪恶的人物之一”，并敦促伊朗人民抓住“夺回国家的唯一机会”。美以两国在战术上达到了最高目标，但此举却开启了一个未来走向难以预料的局面。
哈梅内伊之死虽解决了美国和以色列的一个重大障碍，但也带来了更大的战略不确定性。
当地时间2026年3月1日，在伊朗德黑兰的一次集会上，有支持者手持哈梅内伊的画像以示哀悼 图/视觉中国
三十多年的“掌舵人”
1989年霍梅尼去世时，哈梅内伊仅是一名地位较低的宗教人士，个人魅力和宗教学识都不突出。他能够在霍梅尼之后继任最高领袖职位，更多是因为精英集团内部的利益博弈而非众望所归。当时很少有人预期他会在这个位置上待这么久。1981年的一次暗杀事件中，哈梅内伊险些丧命并失去了一只手臂，这一经历使他变得极为谨慎，并对潜在威胁保持高度警惕。
哈梅内伊执政的核心策略是用权力换取忠诚，为此他授予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广泛的经济特权和政治自主权。这使得革命卫队能够在多个关键行业建立庞大的商业帝国并参与国内事务。这种安排也确保了革命卫队成为最坚定的盟友。此外，哈梅内伊还采取多种措施来保证宗教强硬派在关键时刻控制国家机器。
在对外政策上，尽管一直以“反美反以”为旗帜，但哈梅内伊也有一定的灵活性。2015年他批准伊朗与六国签署核协议，并将其称为“能屈能伸的英雄主义”，这是为了通过核让步换取制裁解除和喘息空间而采取的一种务实手段。然而，随着2018年的退出和2020年的刺杀事件，这条路被堵死，哈梅内伊转而公开恢复大规模铀浓缩。
哈梅内伊既是一位具有个人魅力的伊朗精神领袖，也是一名精于权谋的政治家。尽管他维持了长达37年的政治稳定，但代价也不小：经济治理困难重重、社会矛盾长期积累以及国家国际孤立加剧。更为棘手的问题是，哈梅内伊始终未公开指定继承人。
尚不明确的接班人
哈梅内伊去世后，外界迅速开始讨论潜在的继任者名单。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列举了几位热门候选人：包括拥有军方人脉的哈梅内伊次子穆杰塔巴·哈梅内伊、革命领袖霍梅尼之孙哈桑·霍梅尼以及专家会议副主席等几位体制内的元老。
目前，谁是最合适的人选这个问题在当前局势下几乎无法讨论。德黑兰受到持续空袭的影响，高层官员心神不宁，专家会议成员分散各地且安全状况未知，因此88位神职人员要在首都召开有效投票几乎是不可能的。革命卫队内部不同派系、教士集团和残余改革派之间的利益冲突使得任何候选人很难迅速获得压倒性支持。
因此，在这场战争结束前，伊朗可能由总统、议会议长和司法总监组成的“三人临时委员会”名义上主政，而革命卫队高层则实际掌握安全与军事决策权。这种“二元权力结构”的过渡期会持续多久尚不清楚，但在这个没有最终裁决者的国家里，所有重大决策都面临着更长时间的内部斗争。
“猛烈且有限”的报复？
哈梅内伊遇袭身亡后，在伊朗体制内最具权威性的是现任总统佩泽希齐扬。他面临的挑战可能是当前世界上最复杂的政治困境之一。
内部存在强烈要求进行大规模报复的压力，特别是革命卫队需要通过强硬行动来证明自身价值并避免在政权重组中被边缘化。此外，国内民族主义情绪因最高领袖之死而高涨，复仇叙事具有强大的社会动员力，任何被视为“软弱”的姿态都可能成为发动内部政变的借口。目前，伊朗已向多个方向发射导弹和无人机。
然而，大规模报复行动同样充满风险。美以明确表示将继续打击，并声称会持续到实现中东乃至世界和平的目标为止。这意味着任何形式的大规模反击都会面临更严重的回击。伊朗当前军事实力在连续消耗下大幅削弱，去年6月的空袭已严重损害其导弹库存和核设施。
较为可能的是采取“猛烈但有限”的报复策略：通过密集且可控的导弹与无人机攻势展示报复意志，并尽量以美军基地和以色列军事设施为目标，避免造成海湾阿拉伯国家的大规模平民伤亡；同时，通过中间渠道传递谈判信号，为潜在停火创造条件。这是一种内外兼顾的政治策略，但在无统一授权的情况下一旦某个地方指挥官采取激进行动，则整个局面可能迅速失去控制。
当地时间2026年3月1日，在伊朗德黑兰的一次集会上，哈梅内伊的支持者聚集哀悼 图/视觉中国
中东新动荡周期
美以发起的这场战争将对地区经济和安全格局产生深远影响，远远超出德黑兰上空战斗的影响。
从现有信息来看，伊朗已经开始报复行动，并波及整个海湾地区。阿联酋、沙特及其他国家均受到导弹攻击或无人机袭击，这些国家既是美国的盟友也成为了伊朗反击的目标国。
夹在美以军事打击与伊朗复仇之间，这些地区的处境极其艰难。它们一方面希望削弱伊朗政权的力量，另一方面又害怕伊朗彻底崩溃引发的大规模难民潮、教派冲突和极端主义外溢效应。
霍尔木兹海峡是当前危机中最让全球市场担忧的因素之一。该地区负责大约20%的世界石油贸易。尽管伊朗威胁封锁海峡作为终极施压手段，但真正实施全面封锁将使美国获得军事干预的正当性。
更现实的风险在于“灰色骚扰”：革命卫队可能对过往油轮进行抽查、扣押或警告性袭击以制造恐慌溢价而不触发直接军事冲突。在2019年已有先例，当时全球油价应声上涨。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有限的航运干扰也可能引发油价波动。
对伊朗而言，外部经济制裁已使其面临严重的经济危机。去年底爆发的全国抗议活动正是源于此。此次大规模空袭对基础设施和核设施造成破坏，并可能导致外资信心下降及货币贬值风险上升，在缺乏最高领袖统一协调的情况下，出台有效的经济应急措施以及向民众提供稳定预期将十分困难。
与去年6月持续12天的空袭不同，此次行动规模更大且目标达成更为彻底。虽然高强度打击可能在几天内结束，但随之而来的“高压僵持期”将持续数月至更长时间。这一时期内，伊朗内部权力重组、断续报复与反制以及地区国家恐慌外交将共同塑造中东新的动荡周期。
伊朗遇袭画面
(作者系北京大学汇丰商学院智库中东研究所执行所长)
作者：朱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