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新闻记者 李迎
在通化市青少年宫内,有一个名为“宝贝回家”的寻亲网站总部,该网站致力于帮助失散家庭重聚。办公区的走廊上挂满了各种照片,包括那些尚未找到家的孩子的童年照以及通过“宝贝回家”团聚的家庭的合影。
网站创始人张宝艳几乎熟悉每一张照片背后的故事,从最初的期望、喜悦到遗憾。作为中国最具影响力的寻子公益平台,“宝贝回家”自2007年成立以来,团队规模从最初的两人扩展到了四十万人,足迹遍布全国乃至海外。
过去十九年里,张宝艳见证了从大规模的人海战术到科技合作,再到制度完善的整个寻亲过程。据官方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8月,“宝贝回家”已帮助超过14907个家庭团圆。
张宝艳表示,她已过花甲之年,自网站创立以来,她与丈夫秦艳友几乎把所有精力投入到“寻亲”这项公益事业中,个人时间极其有限。她期待有一天,所有失散的孩子都能找到回家的路,那时她或许会关闭网站,全心陪伴家人。
2025年3月1日,在通化市高铁站,张宝艳迎接了从加拿大返回的张云鹏。这名29岁的男子因身材瘦小、肤色黝黑而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他不会说中文,只能通过同行的志愿者沟通。他似乎对周围的一切感到有些不安。
一次“普通”的寻亲
张云鹏的故事可以追溯到1992年。当时,他只有4岁,与家人在沈阳失散,随后被送到当地的福利院,2006年,他被一对加拿大夫妇收养,但在三个月后被养父母抛弃,之后辗转于多个寄宿家庭,生活条件十分艰苦。
2025年,在“宝贝回家”志愿者的帮助下,张云鹏通过DNA检测找到了在中国的生父。张宝艳特意为他准备了一顿东北风味的酸菜锅,让他尝尝家乡的味道。
次日,张云鹏终于见到了25年未曾谋面的父亲。在认亲仪式上,张久成感激地跪下,向张宝艳表达谢意,感谢她和团队的帮助。
张宝艳回忆道,她投身于寻亲事业,部分原因源自1992年的一篇报告文学,让她第一次意识到“拐卖儿童”的严重性。而她真正被触动,则是因为自己儿子曾与家人失散的经历,虽然最后平安归来,但这让她更加关注失踪儿童的信息。
2002年,张宝艳注意到拐卖儿童的事件仍时有发生,她决心做点什么来提醒更多家庭。起初,她和丈夫打算写一本小说,但最终决定将寻亲故事改编成电视剧剧本。尽管剧本未被影视化,这个经历却让张宝艳意识到信息共享的重要性。
2007年,“宝贝回家”网站正式上线,起初只有张宝艳夫妻俩,后来发展至40万名志愿者,遍布全国各地。网站的成立最初面临信任问题,许多人怀疑其免费服务的真实性。但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信任并加入这个平台。
“宝贝回家”协助找回的第一个孩子,是在志愿者的帮助下发现的一名流浪儿童。当时,志愿者在街头发现一名老人带着小孩乞讨,随即报了警,警方查明孩子确系被拐卖,这是“宝贝回家”协助找回的第一个孩子。
张宝艳表示,随着科技的发展和公安部门加大打击力度,“宝贝回家”的寻亲成功率也大幅提升。2009年,张宝艳提出的建立打击拐卖儿童DNA数据库的建议被采纳,大大提高了寻亲效率。

张宝艳(图据受访者)
随着Y染色体家系排查和“人脸识别”技术的应用,以及与网络平台的合作,寻亲工作变得更加高效和精准。2021年,杨妞花在志愿者的帮助下录制寻亲视频并成功找到家人。
张宝艳指出,寻亲家庭在找到亲人后仍面临诸多挑战,如孩子的选择、融合问题等。她认为,尊重孩子的选择是最重要的,因为孩子需要时间来适应新的生活环境。
此外,张宝艳还积极推动司法制度的完善,以打击拐卖犯罪。2015年,全国人大常委会修订了刑法,对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儿童的行为一律追究刑事责任,提升了打击拐卖犯罪的法律依据。
最高人民法院和最高人民检察院也出台了一系列司法解释,细化了相关定罪规则,提升了打击的可操作性和统一性。2021年,人贩子余华英被判死刑,为寻亲家庭带来了希望。
张宝艳表示,她为杨妞花追查人贩子余华英提供了一些法律援助,帮助她准备诉讼,直到案件最终结案。
在张宝艳看来,被拐儿童的数量已显著下降,2025年起诉拐卖妇女儿童犯罪的人数为1035人,同比下降18.4%,为近十年来最低。她期待有一天,“宝贝回家”可以正式结束其使命,所有失散家庭都能重聚。
张宝艳说,虽然她期待着退休那一天的到来,但她深知当前还有许多失散的孩子等待着回家,因此她暂时无法停下脚步。退休后,她希望能够全心陪伴家人,享受天伦之乐。
寻亲网站成立之初,比技术更棘手的是信任。联络上寻子家长,很多人第一反应不是感激,而是防备,免费的帮助听起来更像是陷阱。张宝艳记得,有时一接起电话,对面传过来的是骂声:“现在说不收费,以后就不一定了,你们就是挖坑等我跳。”
“有时甚至是我们求着别人登记信息。”张宝艳说。在众多质疑声中,也有人主动找上门来,在平台上登记信息,这个人是孙海洋。2007年10月,孙海洋的4岁儿子孙卓在深圳白石洲被拐卖。此后14年,他各处奔走,贴寻人启事、追线索,足迹遍及全国多省,直至2021年,公安机关在侦办另一拐骗案中发现关联线索,经人像比对、DNA确认,在山东找到其失联14年的儿子孙卓。
孩子丢失后,曾有不少骗子找上门来,但孙海洋说,他不怕被骗,即使被骗了他也要试试,“就怕有一天,连骗子都不找上门了。”张宝艳觉得,即使在十几年前,孙海洋找孩子的意识和做法都是正确且坚定的。
网站上线之初,张宝艳几乎把自己当作“人肉中枢”:白天更新信息、联系家属,夜里接线索电话、做核验,电话要打好几个小时,话费动辄从数百元到上千元。志愿者则用最笨也最累的办法寻找信息:在街头、公园、车站等盯着疑似流浪乞讨儿童,偷拍照片、记录特征,再上传网站供家属辨认,并把线索尽快导向警方核查。

张宝艳和秦艳友(图据受访者)
当年6月,内蒙古警察学院一批学生加入志愿者行列,在呼和浩特街头扫街时,发现一名老人带着小孩乞讨,志愿者上前盘问时,发现对方语无伦次、神色慌张,随即报了警。警方查明,孩子确实是十几天前从甘肃被拐走的。这是“宝贝回家”协助找回的第一个孩子。
当晚,几个志愿者QQ群内欢呼雀跃,成员们在群内发送“鲜花”“拥抱”“敲锣打鼓”的表情庆祝,“所有人敲‘鼓’敲了一晚上,大家开玩笑说鼓都要被我们敲碎了。”张宝艳告诉极目新闻记者。
还有一次,广西走失了一个孩子,直到志愿者在广州街头无意看到一个乞讨流浪的孩子,怀疑其就是在广西走失的孩童。志愿者想再次找到孩子,于是就在大街小巷寻人、在网站发帖。找人的声势引得媒体注意,“宝贝回家”也借此进入公众视野。张宝艳记得,媒体报道后,志愿者的队伍迅速扩充至2000多人,那时距离网站上线还不到两个月。
时至今日,“宝贝回家”的志愿者团队已扩充至40万名,遍布全国各地。而在这十余年间,寻亲成功率也伴随着科技进步、公安部门“打拐”力度增强而不断提升。2009年,张宝艳提出的“关于建立打击拐卖儿童DNA数据库的建议”得到公安部采纳,公安机关对失踪被拐儿童父母与疑似被拐、身份来源不明儿童开展免费采血入库,免费为寻子家长和找家的孩子进行对比,极大提升了寻人效率与精确度。
那时,张宝艳和“宝贝回家”的志愿者四处动员寻亲家长采血入库,“当时我们就到处自豪地告诉寻亲家长,你和亲人只有一滴血的距离。”张宝艳说。
再后来,Y染色体家系排查和“人脸识别”技术也被应用到寻亲打拐的实践中。此外,“宝贝回家”还与网络平台合作,对寻亲家庭所在地域进行“定向推送”。2021年,杨妞花在志愿者帮助下录制寻亲视频,把童年印象、家乡地貌等线索和自己的信息做成视频发到抖音。随后,“宝贝回家”与抖音合作的“定向推送”机制让内容更集中地触达西南地区用户。不久后,杨妞花老家贵州省毕节市的一个堂妹刷到视频后认出线索,通过私信联系杨妞花,并帮她对接到姐姐杨桑英。经过DNA对比后,当年5月,杨妞花认亲成功。
期待“退休”的那一天
找到亲人并非寻亲家庭的终点。
在张宝艳看来,寻亲家长找到孩子后,孩子的选择、融合、生养家庭之间的矛盾,也是寻亲家庭亟待解决的问题。张宝艳说,很多孩子在认亲后仍会选择回到养父母身边生活。曾经,张宝艳也不理解这种选择,认为孩子辜负了这么多年一直寻子的亲生父母,直到有一次吃饭时,她开玩笑似的问儿子,“如果你是我们买来的,亲生父母找上门怎么办?”没想到儿子当场翻脸,筷子一摔:“找什么找?各过各的。”随后起身就走。
张宝艳一时愣住,冷静下来后,她和丈夫才意识到,让孩子回归、融入新的家庭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外力无法强迫。她意识到,“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不可能瞬间与养育自己的人势不两立。”此后,她常在电话中宽慰找到孩子的寻亲家长,要尊重孩子的选择。
而在更长远来看,若想减少寻亲家庭骨肉分离之痛,根源上是要打击拐卖犯罪,让“天下无拐”成为现实。

张宝艳夫妇和志愿者高洋、张云鹏及父亲(图据受访者)
寻亲之外,张宝艳也在行动上推动“打拐”。她还欣喜地看到,司法制度的完善和司法实践的进步,让“天下无拐”的愿望变得不再遥远。
2015年,十二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六次会议表决通过刑法修正案(九)。修订后的刑法,对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儿童的行为一律追究刑事责任。此后,最高法出台《解释》明确多个易争议概念(如“偷盗婴幼儿”“阻碍解救”等),并对以介绍婚姻为名的拐卖、医疗和福利机构人员出卖儿童等情形的定性规则作出细化,提升了打击的可操作性与统一性。
而在司法实践上,人贩子余华英被判死刑也给寻亲家庭带来了希望。2021年,杨妞花找到家人后,她决心追查当年拐卖自己的人贩子余华英。她向贵阳警方报案、提供自己被拐卖的犯罪线索,2022年6月,余华英在重庆落网,随后被以拐卖儿童罪提起公诉。法院最终查明,余华英1993至2003年间拐卖儿童17名,2025年2月28日,余华英被执行死刑。在张宝艳看来,找到余华英、让其伏法的过程殊为不易,但杨妞花坚持了下来,而张宝艳也在默默地为她提供帮助。她告诉极目新闻记者,杨妞花准备起诉人贩子时,她曾提醒杨妞花要做好心理准备,案件可能因诉讼时效等问题推进不易,此外,她还为杨妞花对接了宝贝回家的法律顾问,“那段时间我们一直保持着沟通。”
在十余年的寻亲事业里,张宝艳欣慰地看到,被拐儿童的数量在持续下降。3月10日,最高法发布信息显示,2025年起诉拐卖妇女儿童犯罪1035人,同比下降18.4%,为近十年来最低。或许在不远的将来,被拐儿童都能顺利回家,那时,“宝贝回家”也要正式“下线”。
张宝艳说,自己期待“退休”的那一天,“宝贝回家”成立十余年来,她鲜少有自己的生活,更无法陪伴自己的儿子和孙子。等到退休那日,自己可以全心地陪伴家人,和儿孙尽享天伦之乐。而现在,还有失散在外的孩子等待寻亲回家,她还不能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