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记者 陈沁涵
自黎巴嫩与以色列冲突爆发以来,大量民众被迫离开家园,寻找安全庇护所。其中一位名叫哈希姆的男子从南部地区逃到了贝鲁特。
避难者们面临着严峻的生活挑战,在拥挤不堪、条件恶劣的避难所中等待着战争早日结束。
无国界医生组织在战乱中的贝鲁特提供医疗援助,包括救治伤员及心理康复等服务。他们发现部分避难者居住环境堪忧,甚至有人只能栖身于街头帐篷内。
贝鲁特汉姆拉区是一个文化交融的区域,在这里不同宗教和民族背景的人们长期共存。然而战争爆发后,这里的居民对于接纳从南部逃离的难民持谨慎态度,担心会招致更多敌对势力攻击。

在黎巴嫩这样一个由多个宗派构成的社会中,政府缺乏有效整合各教派的力量来抵御外来威胁的能力,导致国家整体性被削弱。这种分裂的状态让哈沙恩教授感到忧虑:如果战后难民长期滞留于避难所内,则可能导致新的内部冲突。
在赛达市的一所学校已经作为临时安置点接纳了大量流离失所的家庭,但资源已接近饱和状态。市长穆斯塔法·希贾兹表示,这将给当地社区带来巨大的压力和挑战。
流离失所者面临的困境远不止于此,一些外籍人士如叙利亚难民、巴勒斯坦难民或在黎巴嫩工作的劳工等群体,在官方提供的避难设施中难以获得帮助。他们往往被排斥在外,面临着更加艰难的处境。
在贝鲁特海滨长廊旁,可以看到富人区与贫民帐篷区并存的现象,两者之间形成鲜明对比。不同区域对战争的感受和影响程度也存在差异。
艺术家凯莱基安虽目睹了黎巴嫩多次战火洗礼,但她从未考虑离开祖国,并认为人们知道如何应对危机。她创办的工作坊为医护人员提供心理支持,帮助他们从创伤中恢复过来。
由于战争的反复出现,人们对和平的到来抱有期望但又保持警惕。“我们不会原谅战争,但是会努力忘记”,这是黎巴嫩人民在战火中的无奈却坚定的生活态度。
目前为止,在美国斡旋下达成的为期十天的停火协议能否持久,仍然充满不确定性。真主党是否会被迫放弃武装斗争成为了一个关键问题。
黎巴嫩政府面对内外压力时显得左右为难,既要响应西方解除真主党武装的要求又要避免激化国内教派矛盾导致内战重演。这种两难局面使黎巴嫩社会长期处于动荡状态之中。
尽管有近八成民众支持仅允许国家军队持有武器,但政府在实施政策时仍需谨慎行事以免激起更大范围内的冲突。
真主党的存在和影响力一直是黎巴嫩政治腐败及外国干涉的集中体现。尽管叙利亚政权的变化削弱了部分控制力,伊朗通过真主党继续对黎巴嫩施加影响。

南部村庄,颠沛流离
哈沙恩教授认为战争结束后黎巴嫩需要建立第三共和国以实现真正的主权独立与有效治理。然而如何构建这样一个新的国家体系仍是未知数,这将取决于这场战争最终的结果。
在短暂的停火期间内,许多流离失所的人们开始返回自己的家园,但以色列警告这些居民不要这么做,并继续扩大其在黎巴嫩南部地区的控制范围。

遭袭之前的露娜旅馆。
虽然战火尚未完全平息,艺术家凯莱基安仍然坚持工作以帮助更多人度过难关。她表示:“战争虽然不会被原谅,但我们只能努力忘记。”
在此轮中东战火燃起时,旅馆尚未营业,5月开始才是度假旺季。哈希姆身在老家提尔,该地位于利塔尼河以南的大片区域内,人口以什叶派穆斯林为主,与真主党同属一个教派。提尔的马路旁随处可见黄绿色的旗帜,上面画着一手持枪的剪影,与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的旗帜相似。
2月28日美以伊战事爆发后,真主党迅速“下场”。3月2日,真主党发表声明说,为报复美国和以色列打死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并回应以色列对黎巴嫩的持续侵略,对以色列进行了火箭弹和无人机打击。随后,以军在黎全境打击真主党,南部数十个城镇连夜出现大规模撤离潮。
当时正在斋月中,战机轰鸣在头顶回响,哈希姆起初不愿离家,他担心如果按照以军的命令撤离,很难再回家。以色列方面3月表示,将在黎南部建立安全缓冲区,以阻止“入侵威胁”,并强调“在以色列北部居民安全得到保障之前”,前往北部的60万黎巴嫩南部居民不得返回。
以色列国防部长还称,军方将让黎巴嫩南部的部分地区效仿“加沙模式”,这意味着整个村庄和城镇将被夷为平地。
空袭与炮击产生的白色烟柱在不远处的地平线不断升起,哈希姆预感南部很快将被包围,以军的袭击范围远远超出了真主党的传统支持区域。3月下旬,熬到斋月结束,他还是决定去贝鲁特的朋友家避难。迁徙的人潮正在扩大,北行的公路上严重堵塞。
自20世纪70年代末以来,黎巴嫩南部村庄一直遭受以色列断断续续的入侵和占领。在哈希姆的记忆中,1982年以色列入侵黎巴嫩,许多南部居民撤离,接着是1996年以军发动代号为“愤怒的葡萄”军事行动。即使在2000年以色列宣布撤出黎南部后,空袭仍时有发生,此后2006年黎以战争再次带来重创。
黎巴嫩南部这些村庄的人口流动历史也可以说是一部流离失所的故事。“我们和我们的孩子,是在战争中长大的一代又一代。”哈希姆说道。
撤离后不久,哈希姆就看到以色列军方在社交平台发布视频,显示在以黎边境的多个村庄发生了大规模爆破,其中也包括露娜旅馆所在的纳古拉。

4月4日,以色列发布爆破纳古拉地区的视频截图。
英国广播公司(BBC)结合视频画面以及卫星图像的分析发现,以色列在黎巴嫩南部至少7个边境城镇和村庄中,实施了系统性的拆除行动。联合国驻黎巴嫩临时部队总部发言人坎迪斯·阿迪尔表示,总部对面的绝大多数建筑已被摧毁,“这些不仅仅是建筑,它们代表的是一个社区。”
“以色列人袭击了我们的每一栋房屋,试图摧毁黎巴嫩人的生活,迫使我们离开,以达到占领这片土地的目的。”哈希姆谈到以色列时语速明显加快,情绪变得激动起来。他强调:“我们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抵抗运动将捍卫南部的利益,让我们重返家园。”
哈希姆对露娜旅馆的“残骸”还抱有一丝希望,祈祷没有被彻底摧毁。他将提尔和纳古拉的和平寄托在真主党身上,批评中央政府无所作为。
自上世纪80年代,为抵抗以色列对黎巴嫩的占领,真主党成立并发展成为该国武装最精良的力量,其实力超过了黎巴嫩国家军队,这主要得益于伊朗的支持。作为合法政党,真主党也是一支举足轻重的政治力量,并为其成员提供社会服务。
在黎巴嫩什叶派的叙事中,是真主党在2000年迫使以色列从黎巴嫩撤军,并在2006年的战争中“守住了阵地”。“伊朗支持世界上针对占领者的‘合法抵抗’,因此我们把伊朗看作友好国家。”哈希姆说道。
美国迪金森学院副教授、中东研究项目主任米雷耶·雷贝兹(Mireille Rebeiz)对澎湃新闻表示,以色列在巴勒斯坦以及黎巴嫩的战争行为,反而强化了真主党作为“合法抵抗力量”的叙事。其逻辑是,“如果黎巴嫩国家无法保护我们免受以色列侵略,那么真主党武装必须承担这一角色。”
与之相对,黎巴嫩相当一部分逊尼派、基督徒以及独立的什叶派希望解除真主党武装。雷贝兹补充说,他们虽然看到巴勒斯坦人民的苦难,也承认加沙发生的暴行,但更渴望地区的和平与稳定。不过,并不意味着这些人支持以色列在巴勒斯坦的行动,只是对真主党与以色列持续的战争(1996、2006、2024、2026)感到厌倦。

文化熔炉,永久分裂
哈希姆沿着海岸线公路撤离,一路目睹无人机和导弹穿梭,抵达贝鲁特并不意味着安全的终点,只是从战争的一个前线换到了另一个前线。4月8日,贝鲁特遭遇大规模的密集空袭。
“无国界医生”的汉密尔顿想起4月8日那天,离开办公室时,所有人都在给亲友打电话确认是否还活着。“人们过马路时,不是在看车,而是在看天,因为天上有无人机,危险会从那里降临。”他说,在贝鲁特甚至整个黎巴嫩,焦虑和紧张的气氛浓重,人们时刻保持警惕,留意各种声音。
贝鲁特南郊遭袭尤为严重,那里是黎真主党的大本营。前些天,汉密尔顿在那里遇到一位母亲带着3个孩子,她家隔壁的房子被导弹击中,爆炸的冲击波震碎了她们家的窗户,母女三人慌忙钻进一辆货车逃离,前路茫然。“这位母亲说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有换洗的衣服,也没有食物来源。”这是目前黎巴嫩很多人的真实写照。
自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长达15年的内战以来,该国一直深陷于一场又一场暴力冲突与政治危机之中,过去5年里更是接二连三的剧烈动荡。贝鲁特港口大爆炸,摧毁了经济活跃的大片区域,数十万人因房屋损毁无家可归,随后发生银行业危机,导致货币贬值98%,老百姓的积蓄化为乌有。2024年以黎冲突升级,南部遭到大规模打击。
被颠沛生活反复捶打,即使是医生的主业和旅馆副业同时进行,哈希姆也没存下什么积蓄,尚且维持生活开支。现在彻底失去了所有收入来源,他无奈地说:“尽量少花钱。”
相比很多南部居民,哈希姆或许算是幸运的,这次投奔亲友顺利获得了安身之处。据法新社报道,黎巴嫩南部居民大量涌入贝鲁特,许多人被租赁公寓和酒店拒之门外,只能睡在车里,或者是街边的人行道上。
哈希姆暂居贝鲁特汉姆拉区,显得非常谨慎。不同于该国许多地区的高度单一教派聚居,汉姆拉区由不同宗教、族群、国籍和社会背景的人长期混居,被视为“文化熔炉”,因此该区域在战时变得特别敏感。
汉姆拉区的一位居民在社交平台上发文说,他所在楼栋的人拒绝邻居接纳从南部逃难出来的亲戚,担心他们可能成为以色列的目标。
在真主党与以色列之前的冲突中,以方曾针对该组织堡垒区域以外的地方发动袭击,声称有什叶派武装人员藏身,因此恐惧情绪蔓延全境。在此次战争爆发后,黎巴嫩多地的市政当局要求新迁入者获得安全许可。
置身跨教派地区,哈希姆深知周围的人观点与立场各异,不宜多言。“我们处于分裂之中,这个社会是被‘组装’起来的,宗派分权制包含了永久分裂的元素。”
这是地中海东部一个面积仅约1万平方公里的小国,相当于英国面积的4.3%。约590万人口绝大多数为阿拉伯人,官方承认18个宗教派别,穆斯林多于基督徒。1943年黎巴嫩独立时的《民族宪章》规定,总统由基督教马龙派担任,总理由伊斯兰教逊尼派担任,议长由伊斯兰教什叶派担任。
“我们没有全国性的政治,每个教派群体都相对封闭、各自运作。”贝鲁特美国大学政治学教授希拉尔·哈沙恩(Hilal Khashan)对澎湃新闻表示,各教派团体与外国有着更深的联系,而非本土政治体制,国家缺乏团结全民的纽带。
黎巴嫩各教派与外部大国之间的关系,可以部分追溯至奥斯曼帝国后期及法国托管时期以来形成的外部介入与保护格局,这种模式在当代仍有延续。例如,部分马龙派基督教群体历史上与法国关系密切;一些逊尼派政治力量与以沙特为代表的海湾国家存在政治与经济互动;而以真主党为代表的什叶派政治与武装力量,则与伊朗保持紧密联系。
距离贝鲁特数十公里的赛达(Sidon),一个通往黎巴嫩南部、以逊尼派穆斯林社区为主的门户城市,也在面对蜂拥而至的流离失所者。
在赛达一所改建为避难所的学校中,一个教室容纳两户家庭,地上铺满床垫。原本可容纳500人的建筑,如今住进了1100人。由于缺乏隐私,女性甚至无法在非亲属男性面前摘下头巾。
赛达市长穆斯塔法·希贾兹对媒体表示,与前几年的冲突相比,这次避难所更快达到容量上限,超负荷50%。水、电、卫生、医疗和心理支持等基础服务都面临巨大压力。他说:“连消防车都在给避难所送水,街道已经挤满了人。”
“如果战争持续一两年,我们要如何养活这些人?”希贾兹说,“这将是一场灾难。”
哈沙恩教授也居住在赛达,对于不同教派的难民涌入逊尼派社区深感担忧。他认为,即使战争结束,如果难民无家可归,长期留在避难所,可能引发教派冲突和摩擦,成为点燃黎巴嫩另一场内战的导火索。
而相比黎巴嫩本土的流离失所者,被忽视的外籍人士面临更为艰难的处境。“无国界医生”的汉密尔顿说,叙利亚难民、巴勒斯坦难民或在黎巴嫩工作的外籍劳工,他们往往无法进入官方提供的避难所,医疗需求非常大,流离失所的人数或许远不止官方统计的数据。

在贝鲁特,流离失所者住在街边帐篷里。图源:无国界医生
“不会原谅战争,只是努力忘记”
战时的贝鲁特呈现出刺眼的对比,在地中海海滨长廊一带,临时搭建的难民帐篷区与富人居住的高档公寓相距不远。
“如果你去基督教地区的中心地带,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国家。除了通货膨胀和生活成本增加之外,他们没有受到战争太大影响。”贝鲁特美国大学教授哈沙恩因工作往返于不同教派区域,认为黎巴嫩不同区域对战争的感知度截然不同。
黎巴嫩视觉艺术家莉娜·凯莱基安(Lena Kelekian)居住在贝鲁特北部的基督教区域,她告诉澎湃新闻:“每个人都受到了创伤,只是程度不同,总体来说这是一个‘瘫痪的国家’。”
在战争期间,凯莱基安还运营一个工作坊,帮助遭受创伤的护士和医院工作人员进行艺术治疗,“他们在照顾伤员,自身也在遭遇创伤”。在凯莱基安看来,黎巴嫩人在冲突中的心态与姿态不尽相同,“战争的创伤深植心中,但我们知道如何应对危机”。
自3月以来,贝鲁特的政府供电每天仅6小时,其余时间靠发电机,需额外付费,供水也极不稳定,物价在一个月内上涨三四成。凯莱基安说,无论哪个区域都在承受这样的影响,无人幸免。
凯莱基安与哈希姆年龄相近,见证了黎巴嫩的内战以及此后的一系列冲突,但境遇迥然。“我们不会太恐慌,因为知道危机会继续,炮火一停,人们就去餐馆、派对、享受生活,第二天可能又有爆炸,1975年(内战爆发)就是如此。”凯莱基安说,这听起来很不真实,但的确是现实。
她在全球多国举办展览,2014年获得国际奥委会颁发的“艺术与体育”奖杯,其作品也曾入选中国北京国际美术双年展。战火不断,她有条件旅居国外,但表示从未想过离开黎巴嫩。

2018年,凯莱基安在贝鲁特举办展览《贝鲁特:共生之城》,她向时任塞浦路斯总统介绍其画作。
“我的母亲是塞浦路斯人,父亲是亚美尼亚人,我是100%的黎巴嫩人,我代表黎巴嫩参加国际活动,并为此自豪。”她对黎巴嫩的强烈身份认同感,与本土深厚的文化历史密不可分,从腓尼基文明到罗马与拜占庭遗迹,“我们没有资源,但有文化多样性和创造力。”
对于反复上演的战争循环,凯莱基安认为是“外部干预”的后果,相信战争停止后,政府可以恢复国家秩序。

4月17日,在美国的斡旋下,黎巴嫩与以色列达成为期10天的停火协议,并将继续谈判。然而停火协议中缺少了交战双方之一的真主党。停火能否持久,可能取决于黎巴嫩政府是否有能力遏制真主党。
多年来,黎巴嫩政府始终被困在两难之间:一方面是西方要求解除真主党武装的压力;另一方面则是对激化教派紧张局势的恐惧。这种教派矛盾曾是黎巴嫩那场长达15年血腥内战的核心。
去年12月,盖洛普民调显示,近五分之四的黎巴嫩人赞成只允许国家军队持有武器。换言之,包括真主党在内的其他派别应该解除武装。
在最近的战斗中,黎巴嫩政府实际上已将真主党定为非法组织,宣布其军事活动违宪。黎政府还致力于根除伊朗更广泛的影响力,包括下令驱逐伊朗驻黎巴嫩大使。而真主党发出了重燃国内冲突的隐晦威胁,伊朗大使穆罕默德·雷扎·谢巴尼也拒绝离境。
雷贝兹指出,黎巴嫩政治腐败严重。反对伊朗和真主党的人被暗杀,留下来的人则对其活动视而不见。该国长期处于叙利亚和伊朗的影响之下,尽管叙利亚政权的变化削弱了部分控制,但通过真主党实施的“伊朗影响”依然存在。黎巴嫩在法理上主权完整,但在现实中处于失语状态。
在哈沙恩看来,内战结束后黎巴嫩建立了第二共和国,但是黎巴嫩人并不知道如何自治,“如果政府要维持其作为有效国家的运转,就必须建立第三共和国。”至于第三共和国是什么样子,哈沙恩现在没有答案,只能等待这场战争的结局。
10天停火期间,黎南部因战火流离失所的民众纷纷返回家园。以色列警告这些居民不要返回,继续巩固对南部的控制。回家与否,哈希姆犹豫不决。
烽烟尚未远去,凯莱基安又如往常奔走忙碌,“我们不会原谅战争,只是努力忘记。”她轻声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