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总统特朗普3月30日宣称,美国正与伊朗展开严肃对话,试图结束在该国的军事行动,并警告如果无法达成协议,将采取极端措施摧毁其关键基础设施。

特朗普讲话画面
在社交平台上,特朗普表示,已经取得了显著进展,但如果未能迅速就协议内容达成一致,尤其是霍尔木兹海峡未立即开放的情况下,美国将对伊朗的所有发电站、油井及哈尔克岛等目标实施毁灭性打击,甚至包括此前未触及的海水淡化厂。
至今为止,伊朗方面尚未对此发表正式回应。
最近几周内,特朗普多次就停火和霍尔木兹海峡开放向伊朗施压,并不断更改相关时间限制。21日他在社交平台上表示,要求伊朗在两天之内开放海峡,否则会摧毁该国发电设施;然而两天后他又声称美伊进行了“积极且富有成效”的对话,决定推迟五天进行空袭行动。到了26日,特朗普再度发文敦促伊朗迅速认真谈判,不然将面临严重后果。29日接受采访时他甚至表示想要夺取伊朗石油并占领关键出口枢纽哈尔克岛。
伊朗认为美国一边释放出寻求和平的信号,另一边却在策划地面进攻,而美向中东增兵的事实也支持了这一观点。伊军方明确指出已做好准备迎战,“波斯湾正静候鲨鱼”。
特朗普似乎失去了对局势的有效控制。
美国与以色列之间以及美国内部的裂痕正在逐渐显现。
副总统万斯在批评盟友以色列时显得格外尖锐。据媒体报道,上周五他与内塔尼亚胡通话气氛紧张,指责对方对于伊朗战争的乐观预测过于轻率。
一名美国官员也认同这一看法,认为内塔尼亚胡向特朗普夸大了军事行动容易性,称政权更迭的可能性被过分高估。
万斯不满的是以色列在潜在和平谈判中破坏其主导地位的行为。他们对伊朗的猛烈攻击并未考虑美国的整体战略意图。

随着中期选举临近,共和党内对于特朗普政策的支持出现了分化。尽管大部分MAGA支持者依旧力挺总统对伊朗的军事行动,但批评声浪也在增强。
由于特朗普的政治承诺不断被现实调整甚至反转,“回归国内”成为一种模糊的概念。这导致动员起来的期待与实际结果之间的差距日益扩大。
共和党内部围绕“美国优先”的含义产生了激烈的辩论。媒体人物和政治评论者们试图重新定义这一概念,但至今未能形成一个明确替代特朗普的核心价值观。
在中期选举的压力下,如果经济持续受战争影响,特朗普可能会采取更加情绪化且激进的手段来维持自己的权力地位。
特朗普进退两难。
特朗普已经将批评他的媒体斥为“假新闻”,威胁限制其活动;国土安全部因停摆五周引发警报;美联储未按预期降息亦使他感到不满。这些都显示了特朗普对任何可能削弱自己影响力的举动都非常敏感和对抗。
人们已经意识到不要低估特朗普的能力。
这位总统一次又一次地证明,在政治领域内,许多所谓的“常识”并不适用于他身上。他能够将危机转化为动员力量,并重新塑造失败为胜利。
然而伊朗的情况却成了一个例外。即使特朗普试图制造结束战争的契机,现实状况并未配合他的计划。
在最初的设想中,这场行动应当是短促且可控的打击,几天内就能宣告成功并迅速回到国内议题上。但实际情况却与之相去甚远。
回归初心
伊朗展示了超出预期的反击能力。它在持续承压之下仍保持低强度连续性的对抗策略,并拥有强大的战术装备以及深厚的战略文化支持。
分析人士指出,伊朗长期以来致力于规避外部控制、维护政权安全和增强自身力量的目标被内化为决策者的直觉之中。
因此,在这场冲突中,伊朗选择长期抵抗的动力比许多人预想的更为持久。对普通民众而言,这不仅是一场军事对抗,更是一场关乎国家尊严与主权的漫长斗争。
特朗普围绕自己掌控力构建的故事被一次次打断。每当他宣称美伊对话取得进展时,伊朗方面立即否认,市场随之出现剧烈波动。
时间延长、成本增加,撤退变得越来越困难。问题不再是如何取胜,而是如何在不承认失败的情况下结束冲突。特朗普缺乏有效的制衡机制;外部现实尤其是伊朗的韧性使战争无法迅速平息。
随着时间推移,特朗普面临的挑战愈发严峻:他仍然可以选择行动,但每一步都将自己更深地锁定在一个不断扩大的困境之中。
在这种循环中,真正的危险不是来自一个强大的特朗普,而是来自于一个被现实削弱却无法承认这一点的总统。他唯一能抓住的是“仍在掌控”的幻觉——每一次自以为胜利的瞬间都可能引发更大的冲击波。
在3月18日参议院情报委员会的全球威胁听证会上,以反对“无休止战争”著称的加巴德表示,伊朗的铀浓缩计划已在此前的军事打击中被“彻底摧毁”,此后未见重建迹象。这一判断,与当前以“防止伊朗发展核武器”为由发动军事行动的理由之间,形成了明显张力。

美国国家情报总监图尔西·加巴德出席全球威胁评估听证会 / 图源:视觉中国
但即便如此,加巴德在公开表态中仍试图保持一种平衡。在听证会上,她避免对特朗普的决定作出直接评价,而是强调,总统有权判断何为“迫在眉睫的威胁”,并据此采取行动。在肯特辞职后,她也未正面回应其指控,而是重申这一原则。
特朗普基本盘的裂痕,在眼下正在举行的一次隆重集会上,可窥一斑。
3月26日,MAGA最大的集会——保守派政治行动会议CPAC在得克萨斯州拉开帷幕。过去曾在这里宣布要“驱逐好战分子”的特朗普,首次缺席了。不仅如此,特朗普家族其他成员也没有出现。相反,他们成了当初要打倒的好战分子。粉丝们痛心,屠龙者终成了恶龙。
在这里,氛围格外微妙。作为近年来MAGA反干涉主义者的平台, CPAC的组织者们正竭力让支持者们继续追随白宫的步伐。年长者对特朗普的决策抱有100%的信任,并试图为战争辩护,称“不想被轰炸”的预防性打击,本身就是“美国优先”的体现。但年轻一代的幻灭感和焦虑始终挥之不去。19岁的年轻共和党代表直截了当地称这场战争是“彻头彻尾的失败”,完全背离了特朗普“不发动新战争”的竞选承诺。其他年轻学生也公开质疑,认为美国不应卷入中东泥潭,而应优先解决国内的通货膨胀和高油价问题。
与往年意见领袖们口径一致地支持特朗普不同,今年的嘉宾充斥着矛盾的声音。有人赞扬特朗普保护以色列免受核威胁,有人提出严厉批评。
“对伊朗发动地面入侵将使我国更加贫穷、更加不安全,”前佛罗里达州众议员马特·盖茨向人群发出警告,“这将导致汽油价格上涨、食品价格上涨,而且我不确定我们最终消灭的恐怖分子是否会比我们在伊朗制造的还要多。”
史蒂夫·班农等具有影响力的人物则警告,战争可能会导致共和党在中期选举中大量流失选票。
这些分歧,将如何形成一种政治牵制力,成了美国政坛的焦点。
忠诚的基本盘
离开特朗普的乔·肯特,把重心转向了舆论场。从塔克·卡尔森、梅根·凯利,到萨加尔·恩杰蒂和肖恩·瑞安,他几乎出现在所有热门保守派播客上。
与此同时,他也在主动放大声量。3月23日接受《华盛顿邮报》采访时,他表示,希望让特朗普听到来自MAGA阵营内部对伊朗战争的反对声音。这是一项有意推动的努力,试图动员这一政治基础,对当前政策形成反向压力。他甚至表达愿意跨党派合作,将反对长期战争视为“跨界议题”。
尽管不少人吐槽“美国优先”正变成“以色列优先”,但多项民调显示,MAGA基本盘的支持依然相对稳固。即便存在一定程度的流失,其幅度也较为有限。即便肯特等人,真的唤起“来自内部的反对”,也不会把MAGA群体推向民主党。

近9成MAGA共和党支持特朗普对伊朗采取的军事行动
更耐人寻味的是,最初动员这些支持者的政治承诺——减少海外介入、回归国内——正在不断被政策现实拉伸。威胁格陵兰、掳走委内瑞拉领导人、围绕伊朗的军事行动、霍尔木兹海峡紧张局势以及能源价格波动,都让“回归国内”承诺显得模糊。
随着这些承诺不断被调整甚至反转,被动员起来的期待不会消失,只会留下一个不断扩大的缺口。
共和党内部在舆论和评论层面的撕裂与混战,可以被视作这一缺口的外在表现。争论的焦点不再只是具体政策,而是围绕谁能重新定义“美国优先”的含义。媒体人物和政治评论者正试图占据这一解释空间,但至今尚未形成能够替代特朗普的核心。
这一结构很快将在中期选举中接受检验。决定结果的,不是MAGA基本盘,而是摇摆选民。在众议院席位优势本就极为有限的背景下,Polymarket最新预测显示,参议院亦有望翻盘。
在这种压力下,如果战争持续冲击经济和能源,特朗普可能更情绪化、更激烈。
如今,批评战争的媒体,被特朗普骂成“假新闻”,甚至威胁吊销执照;国土安全部停摆五周,特朗普警告ICE特工将被派往机场安检,民主党执政城市感到压力;美联储未按他意图降息,他也不会手软;他也可能会想法设法威胁干预中期选举。
这些动作不是空想——这是一个习惯用对抗维持权力的总统在行动,而美国人民注定会感受到这场战争的外溢。
特朗普想要什么
人们已经习惯了不要低估特朗普。
从2021年国会骚乱,到2024年重返白宫,他一次次证明,政治中的许多“常识”在他身上并不成立。他可以把危机转化为动员,把失败重新讲述为胜利。
但伊朗,成了那个“意外”。即便特朗普试图为这场战争制造一个收场的台阶,外部现实并不配合。
从一开始,这场行动在他的设想中,是一次可控打击:目标有限、节奏短促、几天内就能宣布成果,并迅速回到国内议程。这种对“速战速决”的预期,本身就是决策的前提。
开战之后,现实迅速偏离了剧本。
伊朗没有迅速失去还手能力。它展现出一种韧性:在持续承压下保持低强度却连续的反击节奏。路透社指出,伊朗战前拥有中东最大规模弹道导弹库存之一,同时具备每月约万架无人机的产能,部分设施可快速转产。冲突呈现出明显的消耗战特征。

伊朗导弹袭击以色列特拉维夫 /新华社记者 陈君清 摄
伊朗的韧性也不只源自战术装备的厚度,而是在一种根深蒂固的战略文化中扎根。这个曾经建立波斯帝国的文明,从来不会把外来压力当作偶发事件:在国家叙事里,独立自主就是生存的底线。这种心态不是抽象的民族主义,而是几代政策制定者和社会记忆交织出的“别指望别人来决定我们的命运”的信条。
分析人士指出,伊朗的对外战略长期围绕着规避外部控制、维护政权安全和增强自身力量展开,这些目标被写入决策者的直觉之中。
因此,在这场冲突里,伊朗选择对抗的动力,比许多分析预设的更持久、更有耐心。对普通民众而言,这不仅是一次军事对抗,而是一场关于国家权利与尊严的长久斗争。
同时,对于特朗普来说,围绕自己掌控力建构的叙事也被频繁打断。特朗普宣称美伊“非常良好且富有成效的对话”,伊朗方面立即否认,市场随之剧烈波动,短暂上涨又回落。
时间被拉长,成本被抬高,撤退代价不断增加。问题不再只是如何胜利,而是如何在不承认失败下结束冲突。内部约束失效,特朗普缺乏制衡;外部现实,尤其是伊朗韧性,将战争拖回不可迅速收束的状态。以色列强调行动仍在推进,也压缩了快速降温的空间。

3月12日,以色列空袭黎巴嫩贝鲁特 /新华社发(比拉尔·贾维希摄)
事实再次证明,强者的力量与弱者的韧性,在现实的泥潭里往往是对等的。但在特朗普的世界里,他永远无法习得这一点。
他所依赖的,是一个强者可以压平一切的世界观。但在这里,这套逻辑失效了。他面对的不是可以被威慑、被操控的对手,而是一种无法被加速、也无法被终结的耐力。
这正是他的困境:他仍然可以选择行动,但每一步,都被更深地锁定。
在这种循环里,危险不再来自一个强大的特朗普,而来自一个正在被现实削弱、却无法承认这一点的特朗普。他唯一能抓住的,只是“仍在掌控”的幻觉——而每一次自以为胜利的瞬间,都可能引发更大的冲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