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轰炸,弱国不投降
伊朗在美国面前显然处于劣势地位。大国通常拥有更强的战略轰炸耐受力,这一点比较容易理解。那么,大国对弱国实施的战略轰炸是否有所不同呢?理论上,实力悬殊的弱国可能更容易因战略轰炸而投降,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因此,以下案例对于当前的战争形势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1936年,意大利对埃塞俄比亚的城市和乡村进行了轰炸,甚至动用了毒气弹。然而,埃塞俄比亚并未因此投降,最终迫使意大利陆军占领了整个国家。1937年至1945年间,日本对中国多个城市进行了大规模轰炸,造成大量平民伤亡,但中国也没有屈服。最终,中国联合盟军彻底击败了日本。1939年11月30日,苏联入侵芬兰时,红军对芬兰城市进行了有限的轰炸,导致约650名市民死亡,但轰炸并未促使芬兰停战。芬兰最终在1940年3月宣布停火,是因为它认为自己的陆军无法承受无限制的消耗战,也看不到胜利的希望。
朝鲜战争期间,美国尝试通过空中打击迫使朝鲜退出战争。这一策略包括三次重要的空中战役。从1950年7月至10月下旬,美军集中轰炸朝鲜的五个重要工业中心。从1952年5月至9月,轰炸目标转向朝鲜的水电站和首都平壤。1953年5月至6月,美军又重点攻击朝鲜的水坝,试图破坏其农业生产和引发饥荒。然而,直到1953年7月27日签订停战协定,前两次空中打击并未结束战争,也未对朝鲜的行为产生显著影响。虽然第三次空中战役后不久就签订了停战协定,但轰炸水坝并未导致朝鲜出现大规模饥荒。最终的停战,是因为双方都认识到谁也无法决定性地改变战场上的僵局。
1979年至1989年间,苏联对阿富汗人口密集地区进行了轰炸,试图迫使反政府武装放弃与苏联支持的喀布尔政府的战争。然而,最终是苏联而非反政府武装放弃了战争。1991年初,美国发动了著名的“沙漠风暴”行动,企图迫使伊拉克萨达姆·侯赛因从科威特撤军。虽然轰炸没有吓退萨达姆,但最终美国及其盟国还是动用了地面部队完成了这一目标。
“后卫”2和“盟军”行动的真相
“后卫”2行动(1972年)和“盟军”行动(1999年)是少数几个被认为能够通过战略轰炸迫使对手屈服的案例,但实际情况可能并没有那么简单。

在越南战争期间,美军频繁使用地毯式轰炸,试图让北越政府屈服。
1965年至1968年间,美国发起了代号为“滚雷”的大规模空中行动,对北越进行轰炸,试图迫使北越停止支持南越战场上的战斗并接受一个独立南越的存在。这一努力未能成功。然而,在1972年,美军又发起了代号为“后卫”2的轰炸行动,投入大量战略轰炸机取代了之前的战术轰炸机,实际效果更好。北越在1973年签订了停火协议,这使美国得以从越南战争中撤出。虽然从技术角度来看,这是通过战略轰炸迫使对手屈服的一个成功案例,但实际上,这一协议只是推迟了北越对南越的胜利,直到1975年。
并且,与当时流行的观念相反,美国轰炸机给北越平民造成的损失相对较小。大约有1.3万名北越人死于1972年的空袭,这种程度的痛苦几乎不可能迫使像北越这样的强硬对手屈服。换句话说,战略轰炸并非北越签署协议的真正原因,而是一种精明的等待策略才是关键。
1999年北约对南联盟的战争,是看起来最接近通过单纯的战略空中力量迫使对手屈服的案例。北约从1999年3月24日开始对南联盟进行空袭,代号为“盟军”。其目的是迫使南联盟总统米洛舍维奇停止对科索沃省阿尔巴尼亚人的镇压,并允许北约部队进驻该省。空袭持续了70天,1999年6月8日,米洛舍维奇最终屈服了。尽管北约和南联盟地面部队之间有小规模冲突,但北约并未对科索沃发动地面进攻。
米洛舍维奇为何停战目前没有明确的解释,但有很多间接证据可供分析。北约最初采取的是小规模轰炸行动,他们认为几天的轻微惩罚后,米洛舍维奇就会屈服。然而,这一策略失败后,北约提高了轰炸强度,但依然只打击南联盟为数不多的经济和政治目标。轰炸共造成约500名平民死亡,但这并未导致严重的民间骚动,贝尔格莱德也没有因此投降。
到底是什么让米洛舍维奇停战?预感到了被“斩首”的风险,领导人会提前做出妥善的权力替代或交接安排。此外,“邪恶”领导人往往拥有广泛的民意支持,特别是在国家面临外来威胁时,民族主义会在政治领导者和人民之间建立紧密的纽带。

试图将领导人与其人民或军队隔离开的策略是不切实际的。领导者有许多渠道与其人民保持联系,空中力量不可能一举摧毁这些渠道。实际上,轰炸机可以破坏敌人的指挥通信系统,但无法阻止信息的传播。
一厢情愿的“斩首”
尽管结论已经很明确,但正在进行的以及刚结束的最近两个案例仍然不应被忽视。俄乌冲突是一场传统的战争,交战双方有漫长的边境线,战争目标均包含明确的领土诉求。在此背景下,莫斯科从一开始就未寄希望于战略轰炸赢得战争,俄军采取了精准有限轰炸方式,乌克兰的电力、铁路、能源和军工设施在不同阶段均成为俄军攻击重点。但这些攻击并未赢得战争,战争的胜负将在顿巴斯前线的战壕中决定。
去年6月的12日战争是美以伊战争的一次预演,美以空中力量在该冲突中同时采用了精确有限轰炸和“斩首”两种策略。即便这样一个有限目标也没能达成。

如上所述,几乎所有的历史和现实案例都否定了战略轰炸制胜论。这不仅包括无限制轰炸,还包括精准有限轰炸和“斩首”行动。战略轰炸不仅不能独立赢得战争,甚至不是决定战争胜负的主要力量。原因在于平民在战争状态下能够忍受巨大的痛苦而不起来反对政府。
进一步地,现代工业经济具有较强的韧性,即使大规模空中攻击也难以奏效。纳粹德国的洞窟工厂与日本帝国的乡村作坊都在相当大程度上抵挡住了轰炸,它们在战争后期工业产量的下滑更多是因为缺乏原材料、能源甚至工人。我们同样有理由相信常年面临战争威胁的伊朗已经建立了庞大的地下或山区洞窟导弹生产线。用亚当·斯密的话来说,大国经济有许多经得起毁灭的余地。这一策略在针对弱国时更是难以奏效,因为它们的工业规模本身就很有限。
因此,即便美以能否在这场战争中赢得全胜仍有疑问,但如果美以仍维持战略轰炸为主的作战方式,哪怕进一步增强轰炸力度,也基本不可能赢得理想结果。当然,我们已经看到驻日本的一支2000多人的海军陆战队正在紧急调往中东,如此弱小的地面力量不可能打赢地面战争,但它有可能成为美军策略转变的开始。
对于伊朗而言,战略轰炸带来的损失甚至都无法遏制其中远程导弹和无人机的猛烈反击,更不用说实现特朗普所说的“无条件投降”了。伊朗不是战争的发起者,因此其胜利底线并不高,只要现政权在不作出重大妥协的情况下维持生存,就足以宣布胜利。从这个角度看,伊朗至少在现阶段比美以更接近“胜利”。
一边倒的结论
尽管结论已经显而易见,但正在进行以及刚结束不久的最后两个案例仍然不应被忽视。俄乌冲突是一场更接近于二战的传统战争,交战双方有漫长的边境线,随着战局发展也有总体稳定但存在动态变化的接触线,双方的战争目标均包含明确的领土诉求。在此背景下,莫斯科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赢得战争的希望寄托于战略轰炸,在具体轰炸策略上,俄军既没有选择无限制轰炸,也没有采用“斩首”策略,而是采取了精准有限轰炸方式。乌克兰的电力、铁路、能源和军工设施在不同阶段均成为俄军攻击重点,他们给乌克兰的长期战争潜力造成破坏,但这不足以赢得战争,这场战争的胜负将在顿巴斯前线的战壕中决定。
去年6月的12日战争是当下美以伊战争的一次小规模预演,美以空中力量在12日战争中同时采用了精确有限轰炸和“斩首”两种策略,如果说本轮战争中,美以一度以政权更迭作为终极目标,上轮冲突的直接目标则是彻底摧毁伊朗核设施,然而即便这样一个有限目标也没能达成。
如上所述,几乎所有的历史与现实案例都否定了战略轰炸制胜论。且否定的不是一种战略轰炸策略,而是对无限轰炸、精准有限轰炸和“斩首”行动的全盘否定。战略轰炸不仅不能独立赢得战争,甚至不是决定战争胜负的主要力量。其原因与海上封锁同样难以胁迫对手是一样的,战时状态下平民能忍受巨大的痛苦,而不致起来反对他们的政府。政治学者罗伯特•佩普对空中惩罚与平民造反的历史证据作了总结:“在过去75年时间里,几乎所有空中战役得出的无可争议的结论是,战略轰炸不会引起国人反对他们的政府,事实上在过去30场重大战略轰炸行动中,空中力量从未迫使群众走向街头要求任何东西。”
再者,现代工业经济没那么脆弱,即使大规模空中攻击也难以奏效。纳粹德国的洞窟工厂与日本帝国的乡村作坊都在相当大程度上抵挡住了轰炸,它们在战争后期工业产量的下滑更多是因为缺乏原材料、能源甚至工人,我们同样有理由相信常年面临战争威胁的伊朗早已建立起庞大的地下或山区洞窟导弹生产线。用亚当·斯密的话来解释就是,大国经济有许多经得起毁灭的余地。该战略在针对弱国时就更没多少意义了,因为它们的工业体量本身都很小。
因此,即便美以能否在这场战争中赢得全胜仍有疑问,但如果美以仍维持战略轰炸为主的作战方式,哪怕进一步增强轰炸力度,也基本不可能赢得理想结果,当然我们已经看到驻日本的一支2000多人的海军陆战队正在紧急调往中东,如此弱小的地面力量不可能打赢地面战争,但它有可能成为美军策略转变的开始。
而站在伊朗的角度,战略轰炸带来的损失甚至都无法遏制其中远程导弹和无人机的猛烈反击,就更别提特朗普所说的“无条件投降”了。伊朗不是战争的发动者,因此其胜利底线并不高,只要现政权在不作出重大妥协的情况下维持生存,就足以官宣胜利。从这个角度看,伊朗至少在现阶段其实比美以更接近“胜利”。
